15 March, 2012

你都不會生氣?

貓眼的世界:你都不會生氣?

立報 2012/03/15
黃懷軒

試想一種狀況:社區裡鄰居A和鄰居B長年不合,因為A不但霸占了B一大部分的院子,禁止B的家人或朋友進出B家,還一天到晚騷擾B家裡。B要是罵A幾句或是氣不過丟個石頭,A立刻拿出機關槍掃射,殺死他一堆家人,並和管委會說A是恐怖的惡鄰居,B只是自衛而已。

看到這樣的狀況,你會無動於衷嗎?你能夠相信B是恐怖的惡鄰居嗎?雖不完全,但這已非常接近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狀況。

這個月9日以色列空襲加薩,為了暗殺以色列認定應為去年8月以色列南部武裝襲擊事件負責組織的首腦。以色列派出戰機,以導彈攻擊他的座車,順便炸死周圍的一些民眾。空襲四天,炸死了20多個人,包括平民百姓;即便宣布停火,隔天還是繼續空襲。

以色列在美國的支持之下,擁有中東地區最強大且先進的軍事設備,相較之下,巴勒斯坦在長年的封鎖之下,毫無國防可言。每當以巴爆發衝突,新聞上說雙方「交火」,事實上所謂的交火是巴勒斯坦武裝分子朝以色列境內射土製火箭,絕大多數都被以色列先進的防空武器系統給攔下來,真正造成傷亡的根本少之又少。以色列的攻擊就不是這麼回事了,控制了巴勒斯坦所有的邊界,動不動就是飛機坦克伺候。一向都稱不上是交火,比較像一個全副武裝的壯漢在痛扁一個拿著棍子的小孩,你會稱這叫打架嗎?

很多事情當你一旦知道後就再也無法相信一種無恥的謊言,若你不能接受不公不義,在千里外的燒殺擄掠難道你就可以接受?因為我們總是覺得事不關己,又不是打我家;又或者我們只是太過懶散,只接受主流媒體羅織的一套謊言,缺乏理性的懷疑,無法分辨善惡。兩方衝突交戰,半世紀以來複雜的歷史事件交結,我們很難說有哪一方是全然無辜的,但我們總能看出明顯較惡的一方。當一個國家有著中東週圍最強大的軍事力量,又有美國這個全球軍事強國在背後撐腰;而相對在軍事上幾乎無反抗能力的巴勒斯坦反抗組織或人民則被稱為「恐怖分子」,對於這樣一種行為,難道從來都不曾令你感到厭惡?

中東很遠,人心卻不遠。我們幾個朋友3年多來,每月找一天舉著反戰標語的牌子沉默的站路邊兩個小時,除了風吹日曬雨淋,實質上或許甚麼都改變不了,但光是表達一種厭惡,我們的世界也已經跟著改變。我們相信人心總是厭惡不義,而我們反的正是這樣一種「不義」。
(展示設計師)

從喜美到奧迪

貓眼的世界:從喜美到奧迪

立報 2012/03/08
黃懷軒

記得約莫十多年前,路上常有改裝的喜美汽車在路上竄來竄去,開車之兇狠,如入無人之境,彷彿路上除了他沒有別的人車。那時你只要是開喜美汽車,無論你是不是改裝一族,別人幾乎就會認為你是個愛飆車、在路上亂開一通的傢伙。我當然不是指所有開喜美的都是這種人,但不可否認的這是當時的一種「現象」。既是現象,當然就無涉對錯,你看到的感受到的現象或許和我不同,是奧迪或是喜美當然也就一點都不重要,我只是舉例,你可以帶入任何你認為的汽車廠牌。

自己有車開後沒多久就離開台灣,回來後也很少開車。但最近,忽然發現路上囂張跋扈的喜美已經很少見了,被另一種售價高出一兩倍的名貴的德國車給取代了,那就是奧迪。其實不管是喜美或是奧迪,裕隆豐田還是雙B,開甚麼車都沒差,車子只是機器,坐在方向盤後的那個人才是重點。十多年來,在我看來,這樣的現象依舊沒甚麼改變,路上還是充斥著這樣一種心態,枉顧他人,唯我獨尊的老大心態。由喜美到奧迪,除了車子變貴了,坐在駕駛座的那個人,依舊是個討人厭的傢伙。

路上的交通狀況,台灣人的開車習性,我們當然可以從很多方面來討論,考駕照的制度、道路的規則與規劃、交通罰則的執行等等,但是我覺得心態才是「現象」背後最主要的問題。台灣普遍崇尚金錢與權力,認為沒有錢辦不到的事,有權力沒有甚麼不可以,坐上駕駛座的那一刻,我就掌控了某種權力,車越貴或是越大,我的權力就越大,我就可以不在乎周圍相對「弱小」的一切;我不必在乎你的死活,不必在乎是否妨礙到你,亂開亂停;我有錢有權,我該是你注目的焦點,受到某種崇拜。我覺得,那實際上比較像是一種自卑的表現。

我們的社會像是某種自卑感造成的自大狂一樣,總是相信由金錢及權力所堆砌出來的表象並向之靠攏,追求物質,貶低心靈。出門拿著價值幾十萬元的名牌包就覺得自己和別人不同,晉升到某種階級;開著幾百萬的名車就認為自己應該受到尊敬,有著不一樣的禮遇。如果一個人認為他的價值應該來自於這些外在的一切,而不是他自己本身,那不是自卑是甚麼?就好像貓再怎麼虛張聲勢,並不會變成老虎一樣。

現像本身並不值得討論,除非它對你造成了某種影響。這麼些年來,路上名貴的車子越來越多,經濟改變遠比人心改變來的快。但是從喜美到奧迪,我們改變的只有經濟能力,其他一切都沒變,其實喜美跟奧迪是一樣的。

(展示設計師)

01 March, 2012

騙子與傻瓜

立報 2012/03/01
黃懷軒

公司的小朋友今天出差回來後說了個故事。她前幾天出差在中壢火車站遇到一個年約八、九歲的小孩,跟她說他沒錢坐車回家,向她要了20元,她給了他;今天她又遇到了同一個小孩,一樣的理由又向她要了40元,只是這次在台北車站。她對他說:「你那天才在中壢車站跟我要了20元,怎麼今天在台北車站跟我要?你是不是騙我?」

小男孩說:「我沒有騙妳阿,我是真的沒錢回家。」

「你下次要是再跟我要我就當你是騙子,叫警察抓你喔。」公司的小朋友接著還是掏錢,給了男孩40元。

等到她出差回來,在台北車站又遇見了那男孩,看見他被警察拽著帶走,哭喊著:「我沒有騙人,不要拉我啦~我要回家。」

公司的小朋友說完這故事,同事們都笑她是傻瓜,明知道他是騙子還給他錢。但我卻覺得好感動。

在倫敦,地鐵站附近常常都有一些流浪漢或遊民徘徊,老的少的病的殘的四肢健全的都有。他們就在路邊問人要錢,不是坐在那等人乞討,而是走過來向你要錢。最常見的理由是錢掉了、買車票回家差一兩鎊之類的。我只要身上有零錢幾乎都會給他們,一英鎊兩英鎊不一定,我朋友會說:「他們都是騙人的,你傻瓜喔!」。我當然知道他們或許是騙我的,但我是心甘情願給的。我不願去想他們說的是真是假,若我是自願的,「欺騙」這件事就不存在了。

「欺騙」其實只是一種概念,一種存乎一心的想法,和金錢、時間一樣,當你不當它是回事它就不算數,或是說,對你沒有意義。當我們一心想著對方是否為惡,常常就已經先讓自己成為「惡」的起點。我寧願想著他是比我更需要這錢的,我寧願想著那單純的良善而不願想著那充滿心機的盤算。掏錢的那一刻,聰明的人想著被騙了,傻瓜則是選擇「相信」那飽受懷疑的善意。

我不知道被警察帶走的小男孩會有甚麼樣的罪責,也不在乎背後可能的黑幕或犯罪集團,可我在乎生命背後的故事。我當然不知道這小男孩是不是個懷有惡意的小騙子,但我的確不相信一個不滿十歲的小孩可以有多大的惡意。這社會聰明人多著,所以我們工業發達經濟進步,但同時我們也不知不覺失去了一種純粹的善意,一種深藏於靈魂中的溫度。當我們時不時像得了被害妄想症似的只想著防衛他人時,溫度就降低,冷漠於是形成。

在個人利益上,聰明的人總想著自己,傻氣的人才會想著世界。若我們夢想著一個美好的世界,其實需要多一些傻瓜。
(展示設計師)

23 February, 2012

只說愛,不做愛


立報 2012/02/23
黃懷軒

身為博物館展示設計師,我時常想著有天能成立自己的一座博物館,一座愛情的博物館。愛情是純粹的,或者不要說愛情,容易讓人誤解。關於情感,我想像它是純粹的。

想想「愛情博物館─Museum of LOVE」真是個很大的題目,有無限的可能。我可以設計個「名人之愛」當成常設展,以動物或小孩間最單純的情誼為開頭,闡明愛是我們的本能;接著來個現代的對比,說說八卦雜誌上明星名人情愛腥色羶的輕浮;再來回顧歷史,深入訴說如甘地、國父等古今中外歷史人物的民族情感;最後來個台灣政治人物的「愛台灣」大車拼之對比;從這些內容之中又可以延伸出許多不同主題的深入特展,我想一定會是個很有趣的博物館展覽。甚麼都可以成為展示的主題,俯拾即是。情愛本是一體,因為所有一切被認真對待的人事物,都脫離不了愛情的範疇。

所有的愛,說穿了不過就是「在乎」而已。親情、愛情、友情或是對某種事物的熱情,這些其實都與現實無涉,唯一指涉的只有個人。當我們面對情感時,一切的外在條件都將消失,道德也好、輿論也罷,都將無足輕重。一個工人在乎他做的一切,那他終將成為一個匠師;一個政治人物在乎他訴說的每一個理念,那他終將成為一個政治家。在乎你的工作,在乎你的言行,始終就是一種愛情。

現在大家只說愛,卻不做愛,當然更不活在愛裡頭。成天說著滿嘴漂亮話,在網路世界按讚、匿名留言,或以道德之姿出來呼籲東呼籲西的,其實只是為了某種關於現實利益或名聲之類的東西所做的「表演」,與愛無關。如同政客名嘴成天掛嘴上的「愛台灣」,充其量只是一種「口愛」,爽完就沒了,因為他們言行並非如是,因為他們並不活在其中,不是真的在乎。

人人討厭小三,自從甚麼偉大的人妻偶像劇出現後更是如此。但在某種程度而言,我反而尊敬那些「小三」,因為起碼他們敢面對他們的情感並為之拋棄現實。跟政客與偽君子比起來,小三們簡直偉大的不得了。我不是鼓勵大家去當小三,而是對比起來,實在很受不了台灣社會上這種普遍存在於各種公、私領域的不當真、不在乎的輕浮氣氛。

博物館以教育為目的,說教育太偉大了,我只希望我的博物館可以呈現出一種重量,一種在乎,一種「愛情」的世界。在日內瓦通往國際紅十字與紅新月會博物館路上的樹林裡有一座甘地的雕像,座上刻著「My life is my message」,對於生命與情愛這種東西,我無法說的比他更多了。
(展示設計師)

16 February, 2012

它聰明你傻瓜?

貓眼的世界:它聰明你傻瓜?

立報 2012/02/16
黃懷軒

在台灣從事設計行業是一種痛苦的事,工時長、薪水低,還得跟一堆人溝通。若你做的是公家案,那更是慘不忍睹。說的好聽是溝通,其實絕大部分是雞同鴨講。電腦加入這個行業之後,更是快速的改變了很多事,讓一切應該被重視的深層面向幾乎消失殆盡。

這行業千百年來雙手萬能,先用鉛筆打稿,接著上墨線,整張圖條理分明,散發一種純粹屬於數學的、理性的美感;圖面需要上色,表現技法由水彩、色鉛筆、麥克筆、粉彩、炭筆等不一而足;最後還要搭上一張可以呈現出色彩及質感的材料板,才算是一個完整的設計構想提案。通常最後的這個材料板是我最喜歡的部分:在一張約對開大小的裱板上試圖表現出腦海裡想像的空間,以及經過仔細思考和精細比例調配的色彩與材料,當然形式不拘,有時也剪貼一些家具或圖像在上面。最後的版面通常都會呈現出一種蒙太奇式的抽象拼貼,彷彿有些甚麼正在成形,彷彿有些甚麼正在被建立,以一種有點形而上的方式來表現一種形而下的具象事物。除了設計思考的過程外,這大概是設計師最接近藝術家的時刻了。

透過設計師呈現出的圖面或是材料板,除了看見設計中那些理性的、具像的部分外,還隱約可以窺見那抽象的、詩意的、無法言說的部分。簡單說來,我們彷彿可以透過這些設計呈現的過程,看見設計師這個「人」,想像他腦海中夢境般的世界。很美好不是嗎?

現在業界使用電腦的方式,正好恰恰填滿了那「想像」的空缺。業主通常看不懂圖,現在有了電腦,一切都由模擬圖取代,材質、燈光都可以做的美美的,幾乎不必說明,業主也看得開心,誰還要看甚麼狗屁材料板!但既是模擬,當然就是假的,通常業主只在乎看起來好不好看,往往焦點都只落在造型上,其他都不必說了。我總感覺那是一種哄騙,像是一種興奮劑,爽了自己也爽了業主。虛擬久了,假的就成真了;人們停止想像,不再試圖經由想像中找出更多的可能性。

設計是一種關於思想的行業,思想不可見,但卻會在點點滴滴的細節中出現,這也是設計這行業美妙的地方。可是人們往往只相信眼睛,習慣性的忽略那些關於想像的、關於無法訴諸言語的部分,但那卻正好是美好事物出現的地方。忘了是哪個建築大師這麼形容電腦,他說:「我們使用一種很低階的工具來處理很高階的人類精神活動。」,在電腦面前,我們究竟是聰明還是傻瓜?我每每看著那美美的模擬圖,總覺得就是少了一種溫度。
(展示設計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