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May, 2013

鐵娘子與博物館(一)


貓眼的世界:鐵娘子與博物館(一)



台灣立報 2013/04/12
黃懷軒

舉世有名的鐵娘子佘契爾(Margaret Thatcher)這個週一去世了。她除了是英國第一位女性首相之外,也是20世紀英國在位最久的首相。她在英國政治圈及國際政壇叱吒風雲,喊水會結凍,出了名的作風強硬,有人說她塑造了現在的英國;也有人說她主導的自由市場政策過度傾向資本家。不論如何,對她的政績褒貶不同調,也十分兩極。但除了政治之外,鮮少人知道鐵娘子佘契爾其實直接造成了博物館展示方式的改變,也間接造就了現代的博物館產業。

佘契爾當政之前英國主要的博物館仍舊直接屬於政府機構,館員基本上就是公務員,每年接受政府編列預算以維持營運。博物館的主要工作「只有」研究一項,若你不是該領域的學者專家,即便博物館是對外開放的公眾場所,一般民眾會主動參觀博物館的是少之又少,博物館對於大眾教育的功能基本上是被動的。該時期博物館內的展示方式以「陳列 (Display)」為主,有沒有人看、好不好看、有不有趣、博物館是不是友善的公眾空間等,都不會是需要被在意的議題,因為博物館不需要民眾的參予與支持,參觀者基本上不是博物館所關心的部分。博物館仍屬於學術機構的範疇,與一般大眾其實沒有直接的關係。

在1979年上台的佘契爾,接手的其實是一個幾乎要被踢出已開發國家之列的英國,經濟狀況每況愈下,政府赤字嚴重,幾乎要關門大吉。80年代佘契爾執行了一系列政策,減少政府對經濟的干預,將許多國營的獨佔事業私有化、公司化,除了刺激英國經濟恢復活力,也為了減少政府的財政支出。佘契爾的政策背後秉持的其實是一種效率的概念,她認為不賺錢甚至只靠政府餵養的非必要政府機構,此後必須要自給自足。而被政策點名必須脫離政府經援懷抱的政府機構也包含各大博物館,即便是大名鼎鼎的大英博物館也一樣。

自此之後博物館不再是政府機構,必須自負盈虧,經營不下去的只有倒閉一途。此舉在制度面上強迫博物館轉型,不再維持公務體系單一制度單一目標的組成結構,博物館開始轉型為基金會、法人、甚至是企業化的經營型態;市場面上博物館開始必須直接面對民眾,吸引民眾來到博物館,證明博物館達成的教育功能成效以取得部分來自政府的補助款,而增加的參觀者也代表增加的自籌財源收入。

博物館直接面對參觀者的媒介就是展示設計,這項重大的政策制度轉變直接改變了博物館展示設計這個行業的未來以及整個博物館產業的發展。
(展示設計師)

忍功破功


貓眼的世界:忍功破功



台灣立報 2013/04/05
黃懷軒

我一直覺得一時的鬥爭大概不可怕,但無止境的鬥爭肯定很嚇人。不過這島上的人們似乎挺無感的,整天鬥來鬥去不嫌累。

這些天弊案頻傳,新聞台鋪天蓋地24小時的播報讓人連躲都沒地方躲,想閉上眼睛不看、關起耳朵不聽簡直比登天還難,大概非得瞎了聾了才有可能擁有半刻清靜。媒體們打落水狗的樣態表露無疑,幾乎各台都是法官,個個都是神探,有罪無罪一點都無關緊要,沒有人在乎,在這樣一種社會的氛圍與人民的看戲心態下,基本上你只要是嫌疑人,甚至更慘的要是被羈押或起訴,你就彷彿已經是判刑確定被定罪的罪人,人人得而誅之。公眾人物或許還有一點透過媒體澄清說明的特權,若你是一般升斗小民,就準備背負這罪責一輩子翻不了身。政治人物見民氣可用,不必想解決制度性的問題,只要應付應付等風頭過了就行。

我不知道這些涉入貪污或是瀆職等各類案件的人有罪無罪,舉證是檢警的事,判刑是法官的事,我只知道在司法程序完成且確定之前,所有人都是無罪的,基本上和你我沒有不同,享有幾乎一樣的權利與義務。就理性而言,我們不該以不同的、有罪的眼光看待身陷法律事件的這些人。但偏偏這島上最欠缺的就是理性。情緒化的思考充斥著我們的腦子,人云亦云,好像生在這島上的腦子都不會思考似的,只有爽不爽。理性不存在,也不需要,我們只要「主流」,只要「民意」,殊不知民意大多數的時候都與是非無關,主流通常都是只是愚蠢的跟風。人們喊打喊殺,只要大聲的那方就是真理。不管是反貪腐、反壟斷、反核、反扁、反馬或反什麼碗糕的,缺乏理性的狀況下最終都會露出一種鬥爭的氣味。

綠色執政時代貪污案層出不窮,藍色執政時代貪污案也層出不窮;綠的出事時有綠衛兵,藍的出事時也有藍衛兵。說穿了這些現象不過就是一個不理性只會喊打喊殺充滿鬥爭的瞎眼愚民們所造就的這樣一種「民意」或「潛規則」使然,不管是不是貪污或是啥鬼的事件其實都沒有對錯,會錯的只是有沒有站對邊。

滿紙寫來真是充滿了憤怒、沮喪、失望及無奈。憤怒的是這島上的人們一點都不在乎是非,沮喪的是這島上大多數的人們總覺得自己是正義之師,失望的是這島上的人們好像藍綠色盲沒藥醫,無奈的是我還得在這寫這些令人無奈的廢話。我的忍功沒有我的偶像好,對這些鳥事我還是常常感到憤怒血壓高,尤其當這島上的人普遍的陷入一種無感的鬥爭時,我的忍功就會破功。
(展示設計師)

29 March, 2013

新聞不好玩


貓眼的世界:新聞不好玩



台灣立報 2013/03/29
黃懷軒

好不容易忙完,坐下來迎接我饅頭配咖啡的第一餐,打開電視不小心看到新聞節目實在是令人感到很痛苦,餓了一天不想連饅頭都吃不下,不消30秒一股怒火又冒上來,趕緊轉台。

亂轉一通看到電影台在播個和新聞有關的電影(還是影集?),突發新聞有某個國會議員遭到槍擊,整個新聞團隊一陣忙亂,訊息也很混亂,新聞播到一半其他各大媒體紛紛報導該名國會議員已經死亡,但是由於訊息來源無法證實於是新聞團隊決定不跟進報導。某個高層質疑他們為何不報,團隊裡負責查證的人說:「那可是一個人,宣告死亡是醫生的事,不是新聞媒體的事。」最後證明只是謠言,該名國會議員還在進行手術。再寫實的電影情節畢竟是虛構的,但其實也反映一種理想狀態。

小時候不懂什麼叫做新聞,也不懂記者這個職業到底是做什麼的,更不了解這些到底和我們有什麼關係,只覺得新聞真是一種無聊的電視節目,一點都不好玩。小時後第一次對新聞記者這東西有所瞭解其實是來自一部香港電影《神行太保》,片中記者對新聞專業的熱情、對真實報導的執著讓我覺得新聞記者真是一種了不起的職業。小孩嘛,電影嘛,總是參雜了許多想像、憧憬與理想。

兩相對照起來,小時讓我感到無聊的新聞節目在幾十年後的今天,反而像是珍寶一樣在台灣現在的媒體生態中不復存在。現在的新聞節目做得比娛樂新聞還精彩,血腥、叫罵、哭喊、露奶、美食加搞笑,內容豐富不一而足。遇到重大刑案的時候還會兼做警探與檢察官甚至法官,帶你抽絲剝繭追追追,來個莫名其妙兼一點可信度都沒有的什麼深度報導,但基本上大概就只是一連串的臆測與扒糞而已,毫無新聞價值不說,連對被報導對象(不論是受害者或嫌疑人)的基本尊重與保護都蕩然無存。

新聞報導的價值在於資訊的給予以及正確性,任何臆測與誤導都會造成傷害,不該是一種兒戲般的隨便。就某個層面而言,用一種審慎認真的態度做好你的工作就夠大恩大德了,沒人要求更多。新聞不需要情緒,媒體不是法官,新聞節目也不需要好玩,如果新聞媒體認為好玩有趣具備娛樂效果才能被群眾接受,那其實代表我們的社會原來還在喝奶的階段,幼稚的不得了。
(展示設計師)

吠言


貓眼的世界:吠言



台灣立報 2013/03/22
黃懷軒

從前在公司上班,我工作不忙的時候閒得發慌,只差沒把隔壁同事拉過來抓蝨子打發時間;但是忙起來又是另一番光景,天昏地暗,連續數周每天睡不到2、3小時是家常便飯,當然通常都是後者發生的時間多得多。說這樣的話,全國不知道有多少人會想著「那有甚麼了不起,我們不也都是這樣。」不管在台灣從事甚麼行業,這幾乎已經是一種常態,一般認知的8小時工作,8小時休閒,8小時睡眠,對絕大多數的台灣人都是一種奢侈的夢。

這樣的工作型態的確沒有甚麼了不起,大部分的人也都不以為意,但是可怕的正是這種不以為意,一切亂了套,我們接受了拚命的工作才是常態。加上國家政府政策上的漠視,讓企業與僱主有更多的機會可以從勞工身上榨出利益,於是乎我們整個社會勞動的中堅份子就處在一種累得半死又沒生活、高付出低報酬的抑鬱氣氛裡。外地來台北工作的年輕人就更慘了,即便你有碩、博士的學歷,每個月的收入扣掉房租後已所剩無幾,更別說要養家活口。

有些人不會為了物質條件感到困苦,只是為了自己或家人總是要想辦法找到適合的生存之道。這時候你是胡適或是博士都不重要,是總經理或是賣雞排當然也無關緊要。究竟為何要為了一個人選擇了什麼樣的職業去非議他?一個人書讀多高和他想從事什麼樣的工作究竟有什麼必然的關聯?唸書不過就是給予我們一種看世界的方法,唸一樣的書,世界也是人人不同。博士賣雞排這樣一種非議本來就不該存在,這樣的非議不過是嘲笑我們高等教育訴求的什麼「全人教育」或是「職業無貴賤」終究只是一種口號喊爽而已的最佳典範。

工作只是為了生活,但人活著不該只是為了工作。在台灣我們接受了拚命的工作才是常態,面對制度與現實的不合理卻無能為力,我常感到懷疑若是一家公司以一種不合理的方式要求員工,為何還會有人要在這公司工作?事實上,形勢比人強,朋友說很多人沒有選擇的條件,當生活都成問題了哪還顧得了條件好不好,只能默默接受。在現實面前,夢想與理想都使不上力,這樣的惡性循環真不知是雞生蛋還是蛋生雞。

寫這些關於台灣社會勞動條件的抱怨文其實像是狗吠火車一樣,吠歸吠,火車還是走它的。只是或許當有天咱們這些愛吠的狗兒們多到塞爆了火車、擠滿了軌道甚至連司機員都是狗兒時,我們才真的知道這列火車究竟該怎麼開,或是開往哪去。
(展示設計師)

只剩灰塵的夢


貓眼的世界:只剩灰塵的夢



台灣立報 2013/03/15
黃懷軒

當我已沒甚麼好說的時候,大概就只能說說自己。但就某個意義而言,其實「我」又有甚麼好說的?但不論我說了些甚麼,若是不說「我」,其實我甚麼都說不出來。

我從小喜歡畫畫,小時候家裡窮得要被鬼抓走,從沒上過畫室學過畫,但還是忍不住一路隨興畫畫畫,家人、師長、朋友刻意非刻意的阻止我,因為畫畫沒前途。繞了一大圈最終我仍舊走上了需要靠畫圖維生的行業。我仍然時常有想要畫畫的念頭,不帶任何附加價值的畫,這念頭成千成百的不時出現在我腦海,但我終究還是放下了畫筆,拿起了工程筆,現在甚至連筆都沒得拿,只剩下電腦鍵盤上的一堆快捷鍵。

因為我不是梵谷(Vincent Willem van Gogh),不是莫內(Claude Monet),不是李梅樹,不是陳澄波,我沒有能力與勇氣放棄一切只畫圖,我沒有勇氣轉過身背對我所愛的人對我的一切期望,因為我是世俗的。於是我努力想要放棄自己成為別人心目中的樣子。梵谷、莫內、席勒(Egon Schiele)、莫迪里亞尼(Amedeo Modigliani)、常玉、李梅樹、陳澄波、洪瑞麟…等等等,在某種意義上都是忘記世人只記得「我」的人,包括維根斯坦,這個改變我一生的哲學家,共通點都是他們早已遺忘世界,即便肉身在此,思想與靈魂卻在九霄雲外。

天才與凡人都是人,差別只是世界的不同,天才的世界是一人宇宙,凡人則只是宇宙裡的一個點。天才就是遺忘世界的人,他們只活在他們心中的那個世界,只想著心中的那個夢,除此之外,不論現實世界的行不行、苦不苦,一切都是如幻影般的存在,只是干擾、磨難,或是多餘,天才只以心裡的那個夢為真。

天才活在夢境裡,但凡人也並非這麼現實,凡人們不知道他們其實也活在夢裡,只不過他們總把夢境當成虛幻。義大利名導費里尼(Federico Fellini)說「唯有夢境是真實(原句忘記了,大概是這意思)」,只是絕大部分平庸如我的人總向著相反的方向走,於是夢依舊是夢,現實依舊是現實,八竿子打不著,就只能在張牙舞爪的現實裡浮沉。

柴米油鹽早已將心中的夢壓得煙消雲散,連渣都不剩。整理書架翻出從前的畫冊與畫筆,厚厚一層灰,撥去了灰塵胡亂畫些什麼,像是想進入千年舊夢找些甚麼,但夢境裡頭空空如也,除了灰塵甚麼都不剩。
(展示設計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