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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March, 2007

ELSK MIG 丹麥的老太太


最近發生了很多我想紀錄下來的事,但是剛好撞上要搬回台灣,兵荒馬亂的時刻,也就一直沒有動筆(還是動手?)。但是人的情感是一種很神奇的東西,過了那個情境,或是遺忘,或是增加,往往就會失去原味。想趁還沒"走味"太多的時候,記下一些。

去了一趟斯堪地納維亞。待在丹麥的那幾天,除了抵達的那天以外,沒睡過一天好覺。噩夢般的青年旅社,旅途的勞累,加上哥本哈根海港飄雨的濕冷寒風一連幾天"吹拂"下來,馬上就生病了。於是縱使我還是發了瘋似的去了不少地方,但就像那種一連熬夜幾天後的不真實感,總覺得在哥本哈根的那些天如同夢境一般,走路好像飄在空中,連和人說話都像是夢囈一般的靈魂出竅狀態。

可這位老太太的眼神真是再真實不過了。

離開哥本哈根準備要去瑞典的那天,前晚依舊沒得睡。拖著疲憊的身體,嚴重鼻塞讓我覺得哥本哈根的小美人魚銅雕好像就坐在我頭上看著大海似的,腦子昏沉沉又重的要命。加上青年旅社不讓我寄放行李,於是我得背著兩個包包到處去博物館"投宿"。又餓又累的坐在Ny Carlsberg Glyptotek博物館中庭花園的長椅上,整個人靈肉分離,眼睛閉上不出五秒我一定可以像電腦關機一般唰的一下睡著。就在我睜著眼睛進入休眠狀態的時候,一陣火星話又把我拉回那個花園。雖然我聽不懂丹麥語,但聲音近得讓我聽的出那語氣是在對我說話。我轉頭過去,一位滿頭白髮,穿著打扮嚴謹的老太太才用有點顫抖的聲音說著英文:「喔,原來你不會說丹麥語啊。」

我們倆距離不到五十公分,她臉上的皺紋就像從空中俯瞰亞馬遜河複雜的分流刻畫著南美大陸一般,複雜而深邃。她自顧自的開始跟我說起話來,說她跟她久未見面的兒子約在這見面,她兒子今天來參加一場音樂會,約定的時間還沒到,但她早到了。接著她拿出一本書,封面有一半被一張朦朧的畫佔據,畫面上隱約有個人影高舉雙手站在一團光亮之中,面對著一顆無比巨大正燃著引線的黑色炸彈。她說她是天主教徒,問我知道畫中的那人是誰嗎?

「聖母瑪利亞嗎?」我回答。

「不,是聖子耶穌基督。」她用溫和卻帶點顫抖的丹麥腔英文回道。

「那站在火光中的聖子耶穌基督,張開雙臂,用神聖的光輝包圍著人類挑起的愚蠢戰火,並弭平一切紛爭。那巨大的黑色炸彈代表著目前中東的伊拉克戰火。」她解釋著。

她是退休教師,良好的社會福利制度及退休金讓她可以在晚年做她想做的事。書是她寫的,封面的畫也是她畫的。她想當個藝術家。

她已經寫了三本書,都是一些與神有關和她生活中對愛的感想。她自己用小額投資的方式出版了她自己寫的書,發行量非常小,每一本她寫的書都大約只有出版一百本;賣出的大概也沒幾本,不過很多的當地圖書館都收藏了她的著作,她為此而感到欣喜。她是虔誠的天主教徒,離了婚;對天主教徒而言,一輩子只能結一次婚。於是她現在隻身一人生活著。有兒女,有孫子,但都沒和她住在一起。對西方人而言,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她說她希望在她所剩不多的歲月裡做點對人們有用的事,分享她生命中對愛的體會。她覺得她只是個小人物,但即是是個小人物也可以對社會有點助益,不偉大,但平凡的助益。我對她說杜思妥也夫斯基曾說過”一個人可以送給這世界最大的禮物是他自己”,對我而言,她的貢獻並不亞於杜思妥也夫斯基。她笑著,沒有回答什麼。

不知不覺的閒聊著,我看看錶,她和她兒子約定的時間已經過了兩個鐘頭了。

話題轉到了世界上的戰火頻仍,我們也聊到了以巴問題。她說她並不贊同以色列在處理巴勒斯坦問題上的很多做法,因為那絕不會是神所樂見的。聊著聊著,她問起我的年紀,成家了沒。

「還沒,我剛剛結束我的學生生涯。」我答著。

「若妳成家後,會想生小孩嗎?」她問。

我愣了一會兒,因為我不知道我接下來的回答會不會令她感到奇怪。

我說:「我並不想擁有自己的孩子。這世界上沒有明天的孩子這麼多,一些處在天災人禍中的國家,一半以上的新生兒甚至無法活著度過他們的五歲生日。世界紛亂不停,把小孩帶到這世上來是件很殘酷的事。」

「若真的想要小孩,我想我會去認養一個。」我補充說。

老太太想了一下,看著我,用很認真的表情說了一句:「你這麼想,是錯的!」,接著便不發一語,繼續看著音樂廳的方向。

我不太知道我錯的是哪一部份,不過我很知道的是這樣的想法對於一個殷殷期盼自己兒子出現的母親而言是有種奇怪的殺傷力的吧。

她說,她和丈夫分開,兒子是有些埋怨她的。她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她兒子了,所以特別期待今天的會面。

時間一刻一刻的過去,和兒子約定的時間已經過了三個鐘頭。老太太看看錶,忽然結束談話,說著:「我想他不會來了,我該走了。」說完便起身和我簡單的說了再見,在我回過神之前,她的背影已經隱沒在博物館的人群之中了。

她前兩天剛過她八十二歲(?)的生日。和我談話的這三個小時內,她沒有正眼瞧過我幾眼,她的眼神始終注視著音樂廳的方向,企盼著她那如幽靈一般的兒子出現赴約。

那有著年歲但卻清澈的眼神,對我而言,也有著某種不可言喻的殺傷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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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我開始寫這篇文章是在我自北歐回到倫敦後不久,剛入十二月的倫敦,卻一點也不冷的倫敦。後續發生的一些事情使我不得不在慌忙中打包回台灣,回來後忙的沒有時間好好坐下來寫點東西,於是到現在才把它倉促的完成。我總覺得有些草率,但因為已經過了些時日,事情的細節有些不確定,當時的感動也一點點的流逝。

人在國外時,時常會為了一些簡單的人事物感動到掉眼淚;回來後卻總覺得自己漸漸的變的冷血,天道不仁,大概自己也漸漸的變的麻木。我依舊發現一些最平凡的人事物你我她才是真正改變世界的力量,但卻很難像當時那樣的感動,大概是回到現實,被柴米油鹽存亡利益纏住了,心就會漸漸的失去溫度。我真的很害怕有一天我將不再被感動。

這位丹麥的老太太說若是有人把她的書翻成英文,或許就可以有更多的人看到,但她沒有錢去做這樣的事,而她的兒孫也沒空幫她。我想留下這篇文章,她的名字,期待或許有天會看到中文版的出現。

懷軒
2007/03/07 台北

02 November, 2006

星星知我心

倫敦又是秋天了。

今天難得出門去辦事,發現工人正在街上掛起聖誕燈飾,原來冬天來了,秋天過了。

打從我有記憶起我就像隻貓頭鷹似的,晚上腦子特別清醒;白天一個樣,到了夜晚,腦子的構造好像不同了,很多事都變的清晰了起來。

認識的一位朋友寫過一篇文章,認為夜晚人的良心才會出現。一切停止活動,萬籟具寂,我們才得以一窺內心的世界,聽見自己的聲音。每當夜晚來臨,才是成為人的時刻(這句是我說的)。

我總是在夜晚才感受到我的存在,夜晚才是"我"。去掉了白天的生活瑣事,只剩下單純的存在。我們兢兢業業的在複雜的環境中求生存,就像蛋生雞或雞生蛋一樣,不知是這樣的"求生存"把環境弄複雜了,還是複雜的環境讓我們不得不如此。可兢兢業業的求生存這件事,無疑的讓環境越來越複雜。常常覺得人非得到死的那一天,才能懂得平靜的滋味。

那位朋友引用過甘地說過的一句話,〝當一個人把自己降到零,便有最大的力量〞。杜斯妥也夫斯基也說,〝一個人可以給這世界最大的禮物便是他自己〞。白天傻話屁話一直說,就像戲子一樣;戲演多了,都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麼了。當自己都無法面對自己時,似乎也帶著世界一起沈淪。自身的完善,是我們唯一能做的。

星星知我心。夜晚的星空無語,卻能帶走我一身的虛榮與罪惡。

懷軒 1st Nov. '06

03 October, 2006

你的位子


記得一部好萊塢的電影嗎?彗星撞地球。

我其實不太敢看這部片,所以在戲院看完後就沒再看過了,就算電視上又不知道重播了幾百次。因為我會難過到不行,會哭。很多年過去了,今天晚上"不小心"又看了一次。為什麼說不小心,節目表上明明寫著"空中監獄",結果一打開竟然是"彗星撞地球"。

我總是忘不了電影裡的那個女新聞主播。一心想要達到新聞事業的最高峰,坐上主播台,可她的主管總是壓制她,說先做這幾年、做那幾年…大家都是這樣上來的。卡位嘛,因為照順序,論輩分,她的主管才該是下一個主播。彗星就要撞上地球了,大部分的人都難逃一死,但是直升機還有幾個位子,能坐上去大概就可以活命了。她的主管沒抽中籤,抱著她的小女兒待在十五樓辦公室裡的托兒所。女主播卻把她的位子讓給她的主管,好讓她和女兒一起離開。

人生在世就這麼些年,究竟要卡到怎樣的位子才叫好?才會夠?我越來越害怕跟朋友們聚會,因為我所在的年齡正是社會上的"接班世代",大家無不忙著卡位。說好聽一點是大家都很上進,但是大部分人卻不清楚要"上"或"進"到哪去。大家忙著卡金錢、權勢、階級的位子,彷彿你的人生需要這些才有辦法定義,你是怎樣的人得由你的"位子"來決定。坐那位子的"人"不重要,"位子"反倒重要了起來。於是"你"消失了,只剩下位子。一切的行為模式進退應對都在這個"卡位"的前提下進行,於是人們學會虛偽,學會瞧不起人,學會頤指氣使,學會自大的謙虛。人類穿上衣服就覺得自己跟猴子不一樣了,但是當你仔細的觀察動物,將會發現其實是一樣的。一樣的單純、一樣的直接,你只是忘記了而已。

女主播以為自己挖到了什麼高官性醜聞案,於是私下前去採訪醜聞案的一位政要,並準備揭發他。女主播說新聞業就是靠這維生的。那個政要回答她:「我知道妳是一位記者,但妳同時也是個人。」你先是一個人,才會是一個記者、官員、老師、司機…etc。人性才是我們心中的神,而不是職業。台灣的新聞媒體品質低落,不論怎樣的新聞都像是在說八卦一樣,輕飄飄的,為利益是瞻。求利求生存並沒有錯,但總有些事是正直的人所不會做的。但這樣的情形在台灣普遍存在各行各業,官商利益輸送,圍標綁標,只為財、利、名。人們的心中好似沒有標準,只問目的不擇手段。卡到了,甚至坐到了你要的那個位子之後呢?永遠都有下一個位子要佔。爭鬥大概不可怕,但無止盡的爭鬥應該是很嚇人的吧。更何況無論怎樣的卡位,你永遠都無法佔到那個可以帶你跟你所愛的人遠走高飛的位子。

她最後回到他父親身邊,把想告訴對方的話說完,然後看著高入天際的海嘯襲來。當世界即將毀滅,一切已到真正的盡頭,你不再需要表演給誰看了,只有你,你將聽到心裡的聲音。

這時候你會希望在哪?那才是你的位子。

懷軒 3rd Oct. 06

07 April, 2006

帶著黃鳥去旅行


Woodstock與京都車站


Woodstock與函館夜景


卡通"史奴比"裡面有一隻全身黃色,頂著一頭龐克髮型的鳥。漫畫中牠說的話總是用"、、、"表示,但是Snoopy總是知道牠在說什麼。牠只飛得了電線杆的高度,還飛得歪歪斜斜的,笨是笨了點,脫線了點,神經大條了點。但Snoopy總是跟牠一起玩,一起幻想,一起討厭隔壁的貓,一起去旅行。牠叫做"伍德史塔克",或有些漫畫翻成"糊塗塔克"~~Woodstock.

五年前一隻從沒有踏出過寶島台灣,甚至連外島都沒去過的Snoopy,不知道是被雷打到還是開著牠的狗屋撞到樹,神經接錯線,忽然背了個大包包決定一個
人...啊!說錯了,是一隻狗,到歐洲去闖蕩。啥都不知道,唯一有的是一張到米蘭的機票,和一本國際青年旅社的目錄。連當地的旅館都沒訂,只有到了也不知要睡哪的冒險精神,走一步算一步的壯士斷腕決心。唏哩呼嚕的飛了十幾個小時,操著爛到不行的英語,到了英語不通的義大利米蘭。

幾天後,初來乍到的惶恐漸漸變成平心靜氣觀察的外來者。一個人在米蘭的街道上溜搭,非必要不和其他人說話(也不會說),盤算著明天要去哪逛逛、下一晚要睡哪。忙碌佔據了他的思維,絕對的寂寞讓他的心變的清澈。但是這時候他的心中還是有幾隻鳥在嘰嘰喳喳,一刻不得平靜。當然Woodstock也是其中的一隻,還是滿吵的一隻。一個人在米蘭的公園發呆時、在威尼斯的聖馬可港邊吃冷披薩配海風時、在翡冷翠走上一個遊客都沒有的山丘修道院時,腦中總是想念著不同的人。雖然一個人旅行,但卻帶了很重的行李在心上。

過了一兩年,Snoopy開著牠的狗屋參加了軍隊,雖然狗屋太爛部隊不准牠升空,但牠還是負完了身為寶島忠狗應盡的義務。離開了部隊,Snoopy決定去日本流浪一個月。期間不會飛又怕飛的Woodstock不知哪來的勇氣,竟敢漂洋過海來打擾Snoopy的一人旅行大計,逗留了一個禮拜。那是Snoopy第一次跟Woodstock一起旅行。Woodstock臨走前,還在東京原宿的"史奴比崇拜店"買了一隻黃不溜丟的分身,要Snoopy一路背著牠上北海道去。

接下來的幾年內,牠們又一起闖蕩了世界的大蘋果紐約、國際流氓首府華盛頓、海盜帝國家貴死人的倫敦、高地和畢卡索的故鄉陽光之港巴塞隆納。漸漸的,Snoopy帶著Woodstock去旅行了。雖然Woodstock沒有以前那麼吵了(還是很吵,不過好一點了),但其他的嘰嘰喳喳卻越來越微弱。

相隔五年,Snoopy又要再次踏上米蘭。現在的牠有時還是自己旅行,但行李卻輕的多了。因為不管是帶著會嘰嘰叫的本尊Woodstock或分身(沒錯!分身也會嘰嘰叫,這才是Woodstock厲害的地方),Snoopy的心裡總是只帶著Woodstock去旅行。

懷軒 7th,April '06

04 December, 2005

回頭

每當我停下腳步蹙足回望曾經走過的生命中的小徑,總是為了沿路街景的變化感到讚嘆不已。當你檢視自己時,發現從前只聽流行歌的你,不知何時開始漸漸的聽古典樂。從剛開始只是轉轉車上的老舊收音機開始,到會注意曲目、作曲家和演奏的傢伙是誰。一路到開始偏好某一種曲子,甚至開始比較版本與年代的差異優劣。你知道你變了。

姐姐嫁人了,家裡忽然迸出個新來的,而你也當了舅舅,感覺社會倫理道義於己的意義似乎不同了。情同手足的朋友有人結婚了,但有人和高中時一樣繼續活在自己的世界。有人開始被社會改變或污染,是謂之「成長」?也有人一步一步的被物化,卻也有人放棄了那個當初自己想要成為的自己。你也漸漸的想不起來生命中第一個愛過的妞長的什麼樣,只依稀記得當時感情的溫度…。

一切似乎都變了又似沒變,我們管它叫啥?…對了!就是「變老」。變老包含了兩層的意義的,一個是肉體的,一個是腦袋瓜的。不論你怎麼抵抗,起碼肉體是一天比一天老了。你再也沒有那種閒情逸致可以在聖誕夜時下了課後騎著兩小時的機車,大口吸著台北大度路上那汙濁的空氣載著馬子冒著大雨到全是跟你一樣傻瓜的沙崙海邊,徹夜不眠在沙灘上兩個人像呆瓜似的跑來跑去,回家後還要騙媽媽說昨晚在喬奇家唸書太累。也沒那種多餘的精力可以跟你的死黨頂著30多度的盛夏太陽,騎一趟來回破百公里的路途去那個風沙大的像沙漠似的淡金公路邊找那輛藍色小發財車,就為了買兩顆二十元的大西瓜。我依然清晰的記得那天海灘上的月亮有多皎潔,也清楚的知道這輩子不會再看到比這更美的海朝滿月了,縱使當時的那個她即將成為別人的新娘。而當年大家就著教室窗台,吃著我們灰頭土臉冒著屁股裂開風險所帶回來的西瓜的那種甜度,也深深的印在心坎上。

真的看透了嗎?又或是自以為是的藐視自己?忽視了自己曾有過的對自己的真誠,對生命的熱情。當然都過了那個可以肆無忌憚地揮霍生命的時代,但我們不都覺得那是我們生命中最輝煌的年代。我們用〝輝煌〞來命名它。以我們現在的年歲,對生命有不同的揮霍方式。但我只是努力的去讓它成為自己的另一段〝輝煌〞。會回頭觀望,是因為知道前面還有路要走。看看是不是忘了把當年跟朋友揮霍青春時體會的那份對生命的真誠確確實實的帶在身上了。環境會變,生活會變,人當然也會變。外表會變,觀念會變,陪伴著你的人會變,但不該變的該是那份對自己的真誠,生命的熱度。

2005/12/4 倫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