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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August, 2014

我愛你,我們成家吧

貓眼的世界:我愛你,我們成家吧


台灣立報 2013/11/15
黃懷軒

我愛你,所以我們結婚吧。這句話是否成真,事實上其實不需要法律的擔保,但法律所能給的只是一些社會上行政方面的保障與價值,例如有人在你快要葛屁時幫你簽手術同意書。婚姻制度由法律上讓你的伴侶成為家族親人的一員,但卻無關情感,無關愛不愛,那是個人的選擇,許多結婚的人其實一點都不相愛,但他是你法律上的親人;同樣的,也有許多人即便再相愛,情感上早已視對方如親人,卻無法結婚或成家。

近日因為「多元成家」法案引起一堆不同聲音的脣槍舌戰,但細看多元成家法案其實包含了三件事,一是婚姻關係去性別化,想要結婚的兩個人,只要不抵觸其他法令(如直系血親不得結婚),皆可進入婚姻關係;二是無法或不願進入婚姻關係的兩人,可以登記為「伴侶」,基本上仍是一對一的關係,除了排除婚姻關係裡性忠誠的要件之外,任一方可單方面要求終止伴侶關係,其他法定的權利義務和婚姻關係是相同的;第三是多人家屬,主要規範不必血緣關係也可以合法成為家屬,並不限人數,但任何成員皆可依個人自由意志單方面決定退出,我覺得這法條的開頭寫得挺好,「稱家者,謂以永久共同生活為目的而同居之團體」。

最主要的反對聲音還是保守地認為應該堅守一男一女才可以組織家庭的衛道或自然觀念,或是不明就理的狹隘解釋法案內容,從而提出將會造成家庭倫理破壞或亂倫、雜交等社會問題。事實上細看法條的相關內容,這些反對與擔心都是多餘,因為僅有傳統婚姻的現在,家庭倫理破壞或亂倫、雜交等社會問題並不是不會發生。法案並沒有抵觸現行的任何法律,這些反對的理由,只是狹隘地一種「不選擇婚姻關係的人就是為了規避性忠誠」的偏見,以為別人滿腦子只想著打炮,所以雜交、亂倫等質疑油然而生,卻不考慮世上的人們其實每個人都有可能有更複雜的原因。至於教養孩子,有誰可以保證一個爸爸一個媽媽的傳統法定家庭才可以保障孩子一個成長的健全的環境?

不論結婚、伴侶或組織家庭,最根本的要件都是愛,不是法律。即便合法一夫一妻,仍有需多沒有愛的家庭;同樣的,現行法律不允許,但仍有許多因愛而存在的「家」。何以我們的社會應該要將它們排除在法律的保護或管束之外?剝奪他們法律上的權利?

若是彼此無愛,夫妻爹娘都是屁。當有一天,凡是相愛的人都可以說:「我愛你,我們成家吧!」這時候咱們的社會才真正懂得什麼叫做愛與尊重。
(展示設計師)

英國、英國

貓眼的世界:英國、英國


台灣立報 2013/11/01
黃懷軒

去英國念書不過就是短短的18個月,但我的心卻早就留在英國回不來。人們總說去國懷鄉,這在我身上倒是不太應驗,在英國念書的18個月中除了偶爾想念家人朋友,我對台灣終究沒有多大想念。反倒是返國如異鄉,回台灣已經7年,我卻仍舊不習慣。歸根究柢,這煩悶不習慣的疏離感,大概自懂事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註定,算算我也疏離了幾十年。

崇洋媚外?我不否認啊,在社會風氣、理性或某些形而上的層面,我的確是崇洋媚外。當年要去英國的時候,由於工作忙碌,基本上完全沒有時間多想,甚至到要上飛機的前一天才拿到護照及簽證。但即便忙亂無閒暇多想,我倒是挺確定我一點不捨的心情都沒有,只想著我終於可以離開了。而至於壓在我心頭上的那股悶氣及疏離感究竟是什麼,我其實還不是這麼清楚。直到在英國生活大半年後,發現其實也不過就是一種崇尚理性、實事求是的務實精神,而台灣社會幾十年來正是欠缺這樣的東西。

自求學階段開始,老師們就教學生只在乎成績,因為成績關係著你會上什麼學校,而大部分的老師們自以為這和你未來會成為什麼人有關係;上了大學,由於念設計,似乎不再需要課本,但花非花霧非霧似的唬爛教學法,造就了我們現在只需要出一張嘴的設計生態;政治就更不堪了,只有敵我,沒有道理,永遠有人搶著出來爭功領好處,卻沒有人想認真地解決真正的問題,甚至一天到晚操弄國族認同耍悲情,不煩嗎?

假如有政客或媒體出來耍悲情、灑狗血的以國族認同或情感為號召,英國人肯定會覺得這人腦子有問題,因為他們根本就不認為國家或族群認同該是一種議題;在學校裡,一樣是教設計,但卻是務實的討論,永遠不會遇到一個講師或教授對你的提問或作品以一種說雲說霧式的方式回答或評論,甚至連美醜也不在討論之列,因為那是另一個層次的事。英國的學校裡設計討論方法、分析利弊、探討是否解決問題,而美感屬於個人,或許可以訓練,卻沒法教;社會上英國人對政治沒有狂熱,國會改選這等大事也是靜悄悄,家裡沒電視或不仔細看報紙你根本不會知道正在大選,反倒是國會大廈周邊到處都有抗爭群眾,反對出兵中東、反對BP石油極地開發等議題。

可以想像台灣對世界上發生什麼事投以更多的眼光嗎?可以想像有天我們不再有人對台灣中國等國族議題感興趣嗎?可以想像我們教導下一代成為一個扎實的人而不是一種演員嗎?當有那一天來到,就不悶不疏離了。
(展示設計師)

爆閃白光LED月亮

貓眼的世界:爆閃白光LED月亮


台灣立報 2013/10/18
黃懷軒

台北市正在申請「世界設計之都(WDC)」,已通過了第一階段,據說結果11月就會揭曉,但是通過的原因卻不是因為我們的台北市真的太厲害,而是全世界只有台北市提出申請。

身為設計師,又是超過30年資歷的台北市民,說實在的,對於「世界設計之都(WDC)」這個活動與其代表的意義我沒有甚麼意見,但是我卻對「設計終究是為人們帶來更好的生活」這樣的理想深信不疑,不然不會苦哈哈的卻還堅持只做具有公眾服務目的的設計案。但在我執業的過程中,政府部門自以為是的大國思維,好大喜功的自卑心態,短視近利缺乏願景的施政舉措,在在都顯示我們的缺乏深度。像極了濃妝豔抹的諧星,一舉一動只想極盡所能的吸引他人的目光,渴望加入、甚至成為所謂的主流。

「世界設計之都(WDC)」的正面意義與奧運其實是一樣的,除了凝聚相同領域的專業人交流切磋之外,也預期透過一種超大型活動促成申辦城市一種檢討、改變的契機,例如剛結束的倫敦奧運就促成了破落的東倫敦地區成功再生;當然,商業上的目的說穿了就是行銷城市、行銷產品並創造盈收。但設計這件事若是沒有真的落實到我們實際的生活層面並且發生影響,那麼不論是否頂著「世界設計之都」的名號也是枉然,這樣一種認證的意義與拎個精品名牌包出門是一樣的。

台北市馬路爛捷運醜和其他的一堆糟糕設計不說,從今年初開始,拜行政院「擴大設置LED路燈節能專案計劃」所賜,台北市大街小巷的路燈悄悄的換成了LED,最直接的影響是我們或許省了電,但卻失去了能夠抬頭看月亮的街道。細看台北市的新路燈,燈桿不換,只是將光源改成LED燈板,沒有導光膜或是遮罩濾鏡的大片LED燈直接照亮我們的街道。LED是有指向性的光源,一般角度約在120度,與傳統光源的360度漫射不同,大量LED單體並置的燈板除了光源強烈,也會造成複雜的重影,再加上色溫超過5000K以上的白光,演色性不佳,在此燈光照耀下的一切都是一片慘白。強烈的炫光、慘白的環境,只能選擇低頭快步通過,忽略周遭的美麗;偶爾明月現身,一抬頭,卻發現月亮好多顆,本尊下方視線所及多出了一堆亮到炸開的路燈假月亮。

可以輕易的抬頭看見月亮不重要嗎?可以輕鬆的在街頭巷尾漫步不重要嗎?設計與美感就是在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生活細節中才得以累積,一座草率決策忽略生活細節的城市,即便拿到了「世界設計之都」的名號也是枉然,因為它實質上仍舊不在乎「設計」這件事。
(展示設計師)

萬惡的罪魁

貓眼的世界:萬惡的罪魁


台灣立報 2013/10/04
黃懷軒

總統鬥立法院長?媒體大做文章的所謂「九月政爭」其實一直令我大感驚訝,這種驚訝肯定和咱們台灣郎主流的思維不一樣,我的驚訝其實只是簡單的來自「原來我們的社會真的有這麼蠢」的這種不可思議感。

近年從樂生、二代建保、證所稅、文林苑、會計法、大埔拆遷、核四存廢、洪仲丘案到現在的九月政爭,社會動盪不安猜疑不斷。當人民的抗爭及一切不滿換來的儘是政府「依法行政」的回應,如果說冤有頭債有主,那麼負有修訂、制定法令條文之責及權力的國會殿堂,應該才是我們聲討及抗議的對象。何以我們總是針對總統?或許是我們不內閣不總統的政治體制,但更深沉地,其實是我們的社會一點都不在乎理性,不在乎是非,無所謂標準,也無關乎道德,一切只有敵我,是所謂「順我者生,逆我者亡」那種野蠻性格的社會。

既然有實質監聽證據,馬英九質疑王金平替反柯建銘關說司法案件的出發點其實並沒有錯,程序不對或違法監聽是法制面的問題,道德上並沒有錯;相對的,王與柯兩人的司法關說已有監聽事證,無論程序及法律上是否正確,道德層面也應接受民眾質疑及檢視。但我們的社會就是一種人云亦云喜歡打落水狗並充斥著婆媽心眼陰謀論的八卦社會,非但不曾對當事人的道德及事件的真實提出質疑或要求說明,反倒因為媒體的操弄,而認為這只是一種純然的政治鬥爭。反對黨非但不曾對該黨國會最高領導人的道德及操守有任何質疑,反而大力支持並和執政黨聯合一氣質疑內閣及總統。

我們的社會有的是看好戲打落水狗的心態,卻缺乏想要重視掌管國家機器的高位權力者的人格及道德標準的理性。於是乎我們看到有道德疑慮的國會領導者無論有多大的道德或法律上的瑕疵仍舊穩坐國會院長的職位、司法關說事件的直接關係人在國會殿堂絲毫沒有任何利益迴避並語帶威脅的質詢國家的檢察總長,甚至運作司法委員會廢除國家特偵組調查權的荒唐戲碼。

我這年紀看過黃俊雄布袋戲的人都知道「萬惡的罪魁」是誰的出場台詞。「藏鏡人」實在是太神秘太邪惡了,神秘到沒人知道他是誰、有何來歷,邪惡到沒想到它可以這麼卑鄙、齷齪到無法想像的地步。惡到其極致,似乎也是一種美。但那是一種純然為惡的境地,世間沒有多少人能夠如此純然的惡。咱們台灣的國會充其量只是一種利益的惡,但卻要賠上你我的生命或財產。我們的國會立法院及其生態,事實上才是台灣所有惡質的「藏鏡人」。
(展示設計師)

例外個屁

貓眼的世界:例外個屁


台灣立報 2013/09/20
黃懷軒

有錢人看貧民百姓,會認為自己特別;高俊帥或美爆乳的男女看長相身材普通的一般人,會認為自己特別;甚至有人因為名片上印的頭銜高了,也認為自己特別。特別的人該有特別的權力,也就是特權,這種族群個個都覺得自己是「例外」。這種人我都清楚看過遇過,可說到國家,我倒是還沒見過可以認為自己特別到應該「例外」(Exceptional)的,美國大概是公然這麼說的第一個,但從該國數十年來征戰四方的敗行劣跡看來,我倒是一點都不訝異。

俄國總統蒲亭(Vladimir V. Putin)11日投書美國紐約時報指稱美國總統歐巴馬(Barack Obama)10日對出兵敘利亞問題發表了聲明,其中談到「由於美國的政策造就了我們的不同,也因如此造就了我們的例外(the United States' policy is "what makes America different. It's what makes us exceptional.")」是極端危險的一件事,呼籲國際社會面對敘利亞問題應遵守國際法,以和平方式解決衝突升高的敘利亞問題。文中指出「聯合國的創立者知道,關於戰爭與和平的決定只應該在各國達成一致的情況下做出,而且美國也同意……沒人希望聯合國會步國際聯盟(League of Nations)的後塵。後者之所以會崩潰,就是因為缺乏真正的影響力。倘若較有影響力的國家不理會聯合國的態度,在未經安理會授權的情況下採取軍事行動,這種情況就有可能發生。(取自紐時中文網之翻譯)」。

國際法也是法,既是法,就有其平等性與一致性,該在其轄下不論大國小國皆應受其規範。但大概就是這樣一種自詡「例外」的自我感覺良好,美國常年在外或明或暗的軍事行動,早就脫離了聯合國的管轄。這讓我想到幾年前有次站樁,我舉了「停止血腥殺戮」、「美國才是恐怖份子」的牌子站在路邊,忽然來了個光頭老外,劈頭就指著我的鼻子用不錯的中文說:「你們才是恐怖份子!你們今天可以有自由站在這裡舉牌子,都是因為有美國的幫忙!」然後用力戳了我胸前的牌子,接著走到隔壁同樣舉牌的夥伴面前,用手指著他的頭做了開槍的動作就離開了。

我當然不知道他是不是美國人,是哪國人其實也不重要,但我知道一種自詡高人一等以為「例外」的心態將會造就這樣一種人。蒲亭說的沒錯,教導你的國民他們是「例外」是一件極端危險的事,因為例外代表自以為是的高人一等,非我族類可以被忽略;例外代表的是不尊重,甚至是唯我獨尊。殷鑑不遠,當年的納粹,不就也自以為是例外。
(展示設計師)

05 September, 2013

又要打仗了

貓眼的世界:又要打仗了


台灣立報 2013/09/06
黃懷軒

又要打仗了,這次準備要倒大楣的國家是敘利亞(Syria)。世上許多的主流媒體早已缺乏可信度可言,台灣的更慘,前幾天難得看了晚間新聞,整個國際新聞只講美國決定對敘利亞動武,而且只有差不多20秒,所有的來龍去脈就20秒,這就是台灣眼中的世界與戰火。

敘利亞2011年初爆發大規模示威後,同年4月轉為全面武裝衝突,整個國家進入內轉狀態已兩年多,聯合國、歐盟、阿盟等國際組織一直積極尋求透過和談及制裁的方式迫使敘國內戰狀態緩和。但自從8月底敘利亞爆出使用沙林毒氣攻擊平民的新聞後,加上網路平台的瘋狂轉載,一張張大量兒童、平民死傷的照片在網路社群間快速流傳,美國與英、法盟國立即言之鑿鑿準備動武,美國的戰艦都已經開進地中海了,似乎早有準備,迫不及待。

敘利亞的內戰除了常年極權統治、種族及宗教等國內問題外,台面下還牽扯了許多宗教派系及國際強權間的戰略布局,尤其是美國這個半世紀以來到處征戰自詡為正義一方的「國際警察」。自80年代末的後冷戰時期直至21世紀的今天,美國歷任總統沒有一任不出兵打仗,甚至連現在卸任後表明投身從事人道活動的高人氣前總統柯林頓(Bill Clinton),在他任內也出兵索馬利亞及科索沃。索馬利亞戰役還被拍成偽紀錄片《黑鷹計劃(Black Hawk down)》。喬姆斯基(Noam Chomsky)便曾批評該片中美軍被描述成人道主義者,但卻不曾提及美國政府入侵索馬利亞造成近萬平民死亡,其中2/3為婦女及兒童。

對比現今美國的歐巴馬(Barack Obama)政府,數十年來美國對外政策其實一直沒有改變,說穿了就是機關算盡的侵略者。8月底一傳出敘國政府軍使用化武,美國不等聯合國調查結果出爐,也枉顧俄國提出毒氣其實為反抗軍所施放的證據,甚至違反美國憲法想直接跳過國會決議就動武等舉措,在在顯示美國其實早就準備好要進軍敘利亞。

幾個同好每月一次的站樁行動,少數知道的朋友說我是反美反戰,其實我常常覺得羞愧。我們除了傻傻無言地站在這裡,面對帝國強權在遠方的燒殺擄掠生靈塗炭,其實我們什麼事都做不了。或許只剩下那如夢般的期待與希望,期待有天人們認清武力無法控制世界,希望有天世間不再有殺戮。或許,也只有這點夢是有幫助的。

儘管轉身背對世界吧,只要你真的覺得那些遠方的苦難不是世界,與你無關;盡量閉著眼去相信美國那地球上最大的騙子與土匪吧,有一天,我們都會在那同樣的煉獄裡重逢。
(展示設計師)

伽利略的碎嘴

貓眼的世界:伽利略的碎嘴


台灣立報 2013/08/23
黃懷軒

望不盡看不穿的宇宙裡究竟有些什麼?幾萬甚至幾十億光年外的一點星光究竟與我何干?有人卻願意窮盡畢生的精力與意志去追尋。傻子嗎?還是其實是夢想家?人們總愛說傻瓜和逐夢者就像瘋子與天才一樣,只是一線之隔,但我覺得,那條傳說中的線根本不存在。

我們生來都是夢想家,都是逐夢者,當我們在黑夜中抬頭仰望那些點點微光的時候,我們也同時將我們的想像投進那片無盡的黑暗。我們猜測、假想、幻想,甚至是妄想,那黑暗中會有些什麼?那黑暗中會發生什麼?起碼我小時候是這樣看待黑夜裡的星空。或許伽利略(Galileo Galilei)也是這樣想,所以在黑暗中守著他的望遠鏡觀看著夜空。

他是真正的逐夢者,而這逐夢的力量,無非也就是看見了某種美麗,或者是尋求某個問題的解答,甚至,有時候兩者其實是同一件事。伽利略透過望遠鏡觀測,於300多年前發表了支持哥白尼(Nicolaus Copernicus)天體運行理論的地動學說,這舉動冒犯了教廷,判決把他關在家裡關到死,在判決前的審問裡還強迫伽利略必須公開放棄地動說。直到300多年後,20世紀末的教廷才終於公開承認當年迫害伽利略的錯誤。據說在當時伽利略迫於害怕與無奈答應了公開放棄地動說這事,只是在被帶離審問庭時嘴上仍喃喃地說:「可是地球明明就還是在轉啊。」

高中時聽物理老師像說故事一般帶過伽利略的碎碎唸,覺得他老兄真是太猛太可愛了。那個年代膽敢違悖教廷,差不多就像40年前隻身站在台北的總統府前發放自由民主傳單兼大聲說蔣介石是獨裁者一樣帶種。幾年前經過帕杜瓦(Padova)再怎麼樣都要跑去伽利略曾經任教的帕杜瓦大學看一看,看看他觀察夜空的那座鐘塔,好好瞻仰緬懷一下這位我心中的英雄。

本想說說那條不存在的線,也不知道怎麼忽然想到伽利略。傻瓜也好瘋子也好,天才也好夢想也好,那條分界或歸類的線其實是沒有意義的,他們的心中懷抱著疑問,方向則早已確立。如果夢只在黑夜裡,答案只在黑暗中,於是就只得往那兒去,何來什麼線不線的?

在英國的時候常常在晚上回家的路上不經意地瞥見滿天的星空,回到台北後,卻得把頭抬得老高才能在大樓或鐵窗的窄縫中看見夜晚的天空。我總認為能夠轉身不顧偉大光明世界的人都是天才,都是逐夢的人。我們儘管去畫出那一條條的界線吧!可是地球明明就還是在轉啊。
(展示設計師)

賤嘴展示(下)

貓眼的世界:賤嘴展示(下)


台灣立報 2013/08/09
黃懷軒

嘴呀嘴,不知道從什麼時間點開始,在這島上的人們開始用嘴做事,開始用嘴過日子,開始用嘴來代表活著,而不是用生命。

展示設計和一般的設計工作很不一樣,牽涉到的設計領域十分廣泛,舉凡空間、平面、照明、視覺、多媒體、行銷等,常常都會全攪和在一起。展示設計基本上仍是個有趣的行業,即使需要整合的專業領域多,要溝通協調的事物繁瑣,但可以接觸許許多多一般設計業接觸不到的領域、不同的故事,最特別的是,你永遠不會碰到兩個一模一樣的案子。人也是,你永遠不會遇到兩個一模一樣的人。

以展示設計的眼光來看,每個人、事、物都該是一則不同的故事。可是現在人只習慣用嘴來展示,回到「訊息」、「想法」、「情感」與「價值」的層面來看,絕大部分人卻連基本的「訊息」都傳達不了。操著美麗的詞句,說著空泛的理論,甚至提出情操高尚的道德呼籲,說了很多,卻仍像是甚麼都沒有說。事實上,展示設計的訊息傳達僅是最基本的一步,背後真正要傳達的是那些無法被「說」的部分,這也是展示設計最具創造力及挑戰的部分。

當我要說A,就清楚的說A,或許也可以闡述形成A的想法,但我們卻怎麼樣也「說」不出A背後所代表的情感與價值。我們只能旁敲側擊,或許暗示,或許隱喻,讓情感與價值在一點一滴的展示過程與細節中流露,直到展示的尾聲,讓情感與價值不言而喻。生活就是一種展示,你怎麼活,這個展示就會傳達怎樣的價值。說不出、寫不完,有時一張照片、一幅畫、一首歌卻反而能準確的傳達那些無法訴諸言語文字的部分。對我而言,最好的展示是不說一句話,不寫一個字卻能傳達情感與價值的展示方式。當然,這樣的展示方式是一種概念,與實務有段距離,或許被歸類在藝術作品還比較貼切。

博物館總會出現複製品,需要清楚的標示,因為複製品的存在僅是為了傳達訊息,本身不具價值。但是明明是複製卻當成真的就是贗品了,贗品之所以是贗品則是因為它可被複製,不具獨特性,缺乏時間與情感上的價值,把贗品做的幾可亂真、說得天花亂墜,但它卻不會變成真的。

我說永遠不會遇到兩個一模一樣的展示,不會遇到一模一樣的兩個人,這句子在台灣這座博物館根本不適用,因為到處都是只有空殼的複製品,沒有想法,缺乏情感。這樣用嘴展示的一座博物館只傳達了虛假的價值。
(展示設計師)

賤嘴展示(上)

貓眼的世界:賤嘴展示(上)


台灣立報 2013/08/02
黃懷軒

嘴巴真的是很賤的一個器官,尤其是當它不連上腦子的時候。

訊息的傳達是一種很弔詭的東西,所謂的訊息除了可以訴諸科學方法驗證的東西,諸如理論、數據之外,其他關於文化、信仰、道德、現象、情感等等超出理性管轄範圍之外的東西,訊息的傳達則很大一部分仰賴接收端的理解,這樣的訊息傳達其實幾乎沒有所謂的效率可言。展示設計這行業必須處理大量的訊息,因為基本上展示設計就是一種關於思考與設計訊息傳達的工作。但在展示中,訊息的傳達主要必須著重在一個「基於事實」的條件,不論今天所處理的是關於科學、社會、文化或是事件的展示。

展示設計理論中最常被提及的四項要件是「訊息」、「想法」、「情感」與「價值」,當然一個好的展示設計還需要許多技術面的構成要素,但是關於無形面的價值,說實在的,只有當這四項基本要件中的前三項都能夠被貫串一氣時,所謂的「價值」才能夠形成。於是乎,基於事實,或許我們也修飾、或許我們也美化,但是基本上不能夠唬爛(起碼我辦不到);我們思考如何正確且有效率的傳達訊息,並且希望藉由展示設計的方法引起廣泛參觀者的興趣以增進訊息傳達的成效與形成價值觀的可能性,但這一切仍基於可被檢視的事實,因為一旦經不起事實的考驗,所有的價值都會崩解。除非我們今天展示的是一種純粹情感面的東西。

任何一個對其所從事的專業具有熱情的人都不會看輕他的工作,這種熱情是進入生命裡的,所以看甚麼是甚麼。大言不慚的說我就是這樣的人,於是我看甚麼都是展示,生活中處處是展示的方法,甚麼東西都可以是展示的主題。想當然爾我看人也是,我眼中的世界就是一座大型的博物館,台灣這社會當然也是,只不過對我而言,這是座充滿了贗品加上不良展示的博物館。

嘴巴與它說出來的話語大概是人們最直接的展示手法,你是學生、工人、農人、學者、官員或是評論家對我而言都無妨,這些都只是職業,而不是你的所代表的「價值」。但人們嘴上所透露出的內容,則呈現出這些展示品是一個真實的人或是騙子、偽君子。新聞台上的名嘴現象便是一例,嘰嘰喳喳,口若懸河,說出來的話聽來都幾可亂真,即便當他們談論某某事件時都一副好像身在現場似的;但實際上,99.99%都經不起真實的檢驗。但他們嘴裡吐出來的屁話,卻直接間接的形塑了台灣社會的價值觀。

一座充滿了贗品的博物館,大家卻看得津津有味還點頭稱是,這豈不荒謬?
(展示設計師)

馬路、山頭

貓眼的世界:馬路、山頭


台灣立報 2013/07/26
黃懷軒

又是大埔拆除、又是陸軍士官遭虐致死。近期社會上充滿了不爽,天天示威抗爭,天天走上街頭,但得到的政府回應卻都僅止於「依法行政」、「尊重地方政府權限」、「依法調查」這樣的官樣回應,於是人們的不爽指數破了表。可這些社會事件背後更深的意涵是社會上彌漫著無力與不安,我們周遭有著大大小小的山頭,必需費力越過,而且若想剷除這些山頭,恐怕得窮盡幾世代的力量才有可能。

理想中的先進社會應該像是一片平原,一切的目標你都看得到,之間只有距離的差別。只要想走,不論你是誰,你的能力只決定你要走多久,中間不應充斥這麼多的丘陵與山頭,這麼多不公不義的險阻,不僅讓你可能看不清目標,甚至莫名其妙的含冤死在半路。但台灣就是這樣一種社會,靠人脈靠關係,說情面不說理,要面字不要裡子。各路山頭林立,凡是經過的,要嘛就虛與委蛇、逢迎拍馬,要嘛就留下買路財,我們每天睜開眼面對的,大多是叢山峻嶺,以及山裡滿滿的土匪。在台灣從街頭巷尾的生存,到政治、商場、軍隊,哪裡不是這樣山頭似的遊戲規則?到處是土匪,人民是,所以政府也是。

人類社會中的一切事物都有規則,越是未開化的國度與領域潛規則越多。為了公平正義,我們期待只能訴諸理性,但當理性式微,我們就只剩山頭。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現在這些狗屁倒灶的事,源自我們的漠視、我們的不在乎,源自一種只圖私利的心態(不管是多麼微不足道的蠅頭小利或好處),甚至源自幾十年前上一輩或是你自己所投下的某一張選票。

這些日子(少說有幾十年)天天拖著疲憊的身體騎著機車經過咱們首都的條條大馬路,沒有一天不是抖到胃都快吐出來,除了閃車還要閃避大大小小鋪了柏油號稱路平的坑洞溝渠。馬路就該是平的不是嗎?何以咱們勇敢的台灣郎幾十年來天天都在馬路上騎著機車冒著生命危險彈來彈去卻都不以為意?從沒有一個詳實的調查去查證台灣每年因為路況不佳害死了多少人,同樣也沒有人研究政府幾十年來的不當政策或是拆遷直接間接的害死多少人,但是前述兩件事實際上是一樣的事。

看似不相關,但在乎馬路平不平和在乎政府是不是濫權、軍中是不是黑暗封閉漫無法紀是一樣的事。我們越是在乎,改變就越快發生。當馬路上大大小小的山頭溝渠我們都視而不見且得過且過並甘於與之為伍時,又豈能期待社會上其他的一切事物會是一片平坦?
(展示設計師)

19 July, 2013

逐臭之夫

貓眼的世界:逐臭之夫


台灣立報 2013/07/19
黃懷軒

念書讀大學的時候,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真的感受到讀書只為自己不為別人的時期,雖然敝人自小天資聰穎功課好,隨便念念考試一百分,但我怎麼都覺得我是在為別人念,為父母念、為老師念、為掌聲念。高中失去人生目標玩太兇,誤打誤撞還是弄到個大學念,還好念的是設計,我像是一頭栽進一個嚮往的世界,熬夜做設計再辛苦都甘之如飴,勒緊褲帶為了買原文書也在所不惜。總之,不再為別人,做任何事都是為自己,我很享受學生時代學習設計與做設計思索的過程。

出社會進入業界之後才發現設計這件事其實並不這麼好玩,當許許多多的現實條件都要進來參一腳之後,設計像是一種沒有準則的攻防,每個參與其中的人都有著自己的盤算,不論是為錢、為名,總之,幾乎不會有人是為理論或為理想,起碼我到現在沒見過幾個。但不管是為名、為利、為理想都好,青菜蘿蔔各有所好,愛吃肉的我不會強迫你吃菜,頂多我自己不吃,基本上只要你敢說我就敢信,明說了最起碼也可以找到一個對話的基準點。討人厭的是人們總不明說,不論求財求名總要說成追求遠大理想,好像選美佳麗在台上不管問她啥鬼問題總要扯到世界和平一般地虛假,那這就累人了。

我們的社會上人人都愛戴高帽子,喜歡用一堆漂亮話來包裝所有不符社會或道德潮流的東西,即便那才是你真正想要的,仍舊要九彎十八拐的迂迴來達到目的。想要錢就說錢,想要名就說名,真的想做好一件事最需要的其實是閉嘴,說一百句美麗的修辭也比不上做一件實在的決策來的有幫助,但我們就是學不會。在台灣,從學界到業界,設計這行業裡充滿了修辭與虛偽的廢話,說說唱唱,像是鬧劇一般,實際上的目的則是沒人說得準。

那好啦,所有關乎社會福祉或是公眾利益的實質設計的務實討論,總是像亂槍打鳥般在虛無飄渺間結束。於是乎理所當然的,我們花大錢造就了一堆蚊子館甚至是佔地方的廢物建設,而參與其中的大部分人卻都沾沾自喜。業界混久了,有時真的令人很想掐LP自殺。

說錢是錢,求名是名,明擺著要甚麼做甚麼的人,不論道德上是對是錯,某種程度而言依舊贏得我的尊敬;但屎尿即便鑲了鑽仍舊是臭不可聞,如果設計只是一種用美麗辭藻包裝著名利的空泛行業,那麼,我們不過都把自己搞成逐臭之夫罷了。
(展示設計師)

18 July, 2013

奴家思想

貓眼的世界:奴家思想


台灣立報 2013/07/12
黃懷軒

台灣這島上自認匯集了中華文化五千年來的精華,暫且撇開國家定位的政治問題不談,半世紀前的國共戰爭分別了台灣與中國,一大批來自中國大陸的文人政要達官顯貴與常民逃到台灣落地生根,加上中國長達十年文化大革命的文化毀壞,這些大概都直接間接的造成台灣在中華文化上自認地位高人一等的心理認同。不管同不同意,起碼,我們這一代人是這麼被教大的。

不論台灣島上的人們如何看待自己的文化位置,在我看來,現在的我們倒是中國得很徹底,甚至比中國還中國;為什麼呢?因為我們奴性甚深啊。台灣人的奴性由上至下,從基層到高層,從窮人到富人,幾乎都一個樣,面對制度總是乖乖的服從,少有質疑;奸巧一點的,就想著如何規避制度獲得好處。公部門不論制度有沒有問題,一切只在乎合乎規定,依法行政,只要沒人吵沒出大事也就這麼一直湊合著。華人圈子千年來的儒家文化就是為了教出順民,越是不卑不亢,越是逆來順受越好,不論是官員或是人民,這點台灣真是做得可圈可點。

奴化的除了制度之外,還有思想。奴化的腦袋讓我們不思也不想,我們不習慣提出想法,不習慣提出質疑,不喜歡正面討論,總愛背後議論。年輕人在教育制度下越來越馴化,沒有目標,沒有熱情。人們看來自信滿滿,很有想法,但充其量都只是人云亦云,看看大家說啥就跟著說啥,跟著民意走,跟著名嘴走,這社會對公共議題看似意見很多,但實際上只有一種意見;島上充斥著廉價的知識,隨便上網Google一下就可以出來當專家,典型的奴性,因為自卑怕被瞧不起,所以要裝得什麼都懂。人蠢才好使喚,人奴才好控制,雖然政府成天喚著要人才,但社會及教育卻一直不斷的要把我們變成奴才。相較之下對岸媒體、學界及年輕學生們的思考卻極具自信,獨立、熱情且積極,個個色彩鮮明,早已準備面對世界。

我不是要談文化認同,更不是要說政治認同這種低能的東西。只是時常懷疑到底這島上的人們哪來這麼大自信,自以為是地看輕對岸。在中國除了黨國忠誠沒得討論,其他什麼都可以討論;在台灣卻是只有黨國忠誠可以討論,其他什麼都沒得討論,這種像是全民中邪的現象看在眼裡豈不覺得荒謬!?這兩相比較,我們的奴家思想,肯定要強些。
(展示設計師)

媽媽的寶貝啊

貓眼的世界:媽媽的寶貝啊


台灣立報 2013/07/05
黃懷軒

最近政府簽了個《海峽兩岸服務貿易協議》被罵到臭頭,走到哪都有人在討論。可是除了「維護台灣主體性」、「開放中資會傷害台灣中小企業」的含糊評論外,幾乎所有被質疑的內容都是將中國當壞人先,例如中方資金大於30萬美元即可允許負責人及兩名幹部來台,就批評會造成大陸人只要拿出約9百萬台幣即可讓一家三口移民來台灣。派駐台灣就等於移民?大陸人都巴不得移民台灣?

這讓我想到「媽寶」,所謂「媽寶」自小被媽過度保護,啥事都要找媽,因為媽不只幫他擦屁股,還會說好話給他理由與自信。台灣幾十年來的經濟發展也不是沒有開放外資,許多的中小企業及傳統產業當然一定受到影響,有的轉型、外移,有的倒閉,當然也有的更加擴張進步。市場是逐利的地方,只要有利可圖,自然會有產業的空間。競爭才會有進步或改變的可能,台灣現在不也中小企業林立?並沒有因為外資或境外企業的進入而倒光。反而是政府長年的保護政策,過度保護部分產業,造成企業故舊不願改變,失去了競爭的先機。台灣一天到晚在說競爭力,事實上封閉得不得了,都是關門玩自己的,再加上政府保護,只要維持這樣的狀態就不怕沒錢賺,改變產業或勞動環境只得等企業主發願才有可能。

當兵時晚點名都要唱《我愛中華》,現在大概都改唱我愛台灣了。若要將中國視為外資,就該和其他外資一樣看待,麥當勞、肯德基衝擊了傳統中小餐飲業;好市多、家樂福也打死了一堆中小型商店;聯邦快遞(FedEx)、優比速(UPS)進入台灣時本土的物流公司不也哀鴻遍野,也都不見有愛台人士出來說嘴,什麼政治認同、國家主體性根本就不是重點。我從來都搞不懂什麼叫「台灣主體性」,如果像這些愛台先進所說要維護國家的主體性,不是更該把中國當外國嗎?一邊一國,外國人來台投資不是「外資」是什麼?

要談商業就談商業,要說政治就說政治。嘴巴上要批評商業政策實際上卻是質疑黨國忠誠,其實是很無理反智的低能事兒,偏偏咱們的寶島政客及名嘴就專幹這種事。

只有缺乏優勢害怕競爭的企業會害怕開放,佔好位置的既得利益者會急於保護自己爽歪歪的小圈圈;也只有欠缺實力的產業會整天喊著要政府保護,像媽寶一樣,在家一條龍,出了門就啥都不行了。既然國家主體這麼重要,那就有點自信先把自己當個國家看唄,面對來自中國與世界的競爭本來就是必然的,扛著「台灣是母親」這種意識大旗,只是自欺的媽寶心態。
(展示設計師)

麥當勞與唐寶寶

貓眼的世界:麥當勞與唐寶寶


台灣立報 2013/06/28
黃懷軒

台灣麥當勞的一家分店報警驅趕唐氏症顧客,我隔了幾天才看到這新聞。上網搜尋後續相關發展,目擊者的說法不同,但麥當勞卻也不敢公布錄影帶;一開始麥當勞拒絕道歉,還說處理沒有不妥,但最後麥當勞還是由台灣區最高負責人召開記者會公開道歉了。事件看來似乎沒什麼,像是鬧劇一般,但其實我真的覺得很不可思議。姑且先不論事件細節的真相如何,光是報警驅趕唐氏症顧客的處理方式,背後所憑藉的其實是一種很深的歧視──因為你非我族類。

歧視這東西一向都來自於優越感,一方自詡在人格、精神、財力、地位…等等各種表象事物之上高於對方,所以我比你強,比你高,所以我可以看輕你。但這種優越其實很大一部分來自社會風氣所塑造出來的假象:例如當社會崇尚金錢與物質,有財力負擔奢侈品的人就更容易覺得自己高人一等;當社會普遍崇尚學歷時,高學歷人的就普遍覺得自己是菁英份子;當大多數人崇尚花美俊男或爆乳辣妹時,長得美的帥的身材好的,自然會斜眼看那些長得媽都不想認的;更深沈地,當社會普遍對生命的認知為人類是萬物之靈時,身在這環境裡的動物們就慘了。

在許多立法完善保障基本人權的西方國家,台灣麥當勞及那位經理肯定會被告到傾家蕩產,但是可以想見,在台灣他們肯定道個歉就會沒事了。因為號稱重視人權的台灣社會,其實不論是法規面及社會意識層面,其實對歧視這件事情無感。

台灣社會的自我優越意識之強大,我想世界上少有其他國家可以比擬。我們喊東南亞國家來的勞工為「外勞」,卻稱在台灣工作金髮碧眼的西方人「外籍人士」,這其實就是歧視。因為我們普遍認為東南亞國家經濟落後不如我們,殊不知不論是曼谷或是雅加達都已比台北先進不知凡幾;我們瞧不起大陸人,逢中必反,殊不知不論在科技、經濟或其他外在條件上,中國的二線城市也早已比台北優越。

我敢肯定麥當勞趕人這事在台灣社會上其實一定到處都有,只是今天剛好是麥當勞這大企業趕了相對弱勢的顧客,所以被媒體給爆了出來。歧視其實一直都在,只是我們視而不見。不論生理或是智能上的不同,改變的只有生命表現的形式,其他如物種、財力、學歷、帥度或是爆乳指數這種外在條件更不用說,絲毫不會影響生命的本質。只有當人們的群體意識普遍瞭解到生命這東西其實本質是一樣的,壓根沒有優劣高低的分別時,歧視才會消失。
(展示設計師)

絕口不提文創

貓眼的世界:絕口不提文創


台灣立報 2013/06/21
黃懷軒

我又想要來數落一下台灣的「文創」這回事。台灣的所謂「文創」這東西其實已經蔓延到各個角落,路邊隨便一位大叔大嬸搞不好都可以跟你討論「文創」這東西討論半天,但是實際上台灣社會不論官方、產業或學術界,對於「文創」到底是個甚麼鬼都沒個定義。

再來上個名詞解釋的課程:所謂「文創」依字面解釋就是「文化」與「創意」的意思,那麼請先定義「文化」與「創意」。依據財團法人國家政策研究基金會2009年提出的國改研究報告:「『文化』一詞,已普遍為人所使用,但是,它的定義到底是甚麼卻沒有明確的定論。」我的認知是「文化」一種廣泛的指涉,一種社會共識或現象,隨著時代與社會現象變動;至於「創意」,我認為是一種跳脫既有模式的思考方式或是脫離常規的問題解決方案,你不同意當然也可以,因為每一本中、英文字典、辭典的解釋也都不一樣,要是可以簡單用文字規範甚麼叫創意,那還是「創意」嗎?那麼問題就來了:啥?這些都無法定義?那請告訴我你如何可以說明甚麼叫做「文創」?

執行設計案的時候老是不斷聽到「文創」兩個字,尤其是政府單位的案件。通常不論是私人或是政府單位的案件,只要在會議討論中聽到提出要設計單位思考或考慮「文創的OOXX」的時候,我就會立馬知道這個人肯定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說甚麼,於是只好用一堆虛無飄渺的話來帶過。而從我進入設計產業十多年來,目前為止,我可以說是100%判斷正確。

現在幾乎所有政府單位與設計相關的案件都要扯到文創。在搞不清楚究竟甚麼叫做「文創」的狀況下,不管設計的成效或對錯,心態上只要扯到文創就是政治正確,這其實才是設計產業面對公部門案件最大的難題。文創隨人說,你我的解釋很不同,創意也沒定義,所以官方只要提出一個扯到文創的意見或決策,成敗也就都不關他們的事了。因為以「文創」做為回覆或要求,其實和甚麼都沒說是一樣的。

做表面與呼口號向來是台灣社會與政府的強項,但是不論文化或創意卻恰恰都不是這樣的東西。說實在的,現在的「文創」就只是個口號,不論台灣成立多少文創相關的研究單位或是學系都沒有用,只要我們可以回歸設計教育的基本面,官員不再呼口號,所謂的文化創意產業就可以發展的比現在更好。

扶植「文創」的第一步,就是忘記「文創」兩個字。
(展示設計師)

16 June, 2013

哪裡得道,神就在哪

貓眼的世界:哪裡得道,神就在哪


台灣立報 2013/06/14
黃懷軒

一群人去拜訪一位農夫,皮膚黝黑的農夫神色堅定的談論他對土地的看法,談到食物、土地、人我與自然,也談到政治及世界。眼前這位身上散發著太陽氣息的農人因為土地及農業上的特殊成就,十多年來受邀到全世界30多國進行農業或學術交流;他的對面坐著一位知名企業的董事長,不時打斷農人的話,用農夫語話的雙關語開玩笑,或是說這東西他知道,不就是如何如何云云。農夫總是笑笑的聽完董事長插話,說謝謝董事長指導,然後點點頭接著說。

當農夫談到休耕方法、土地地力、氣候節氣及糧食安全之間的關聯與問題,董事長又插嘴說:「總之順著上帝的意思做就對了!」接著開始談起他自己是虔誠的教徒,星期六日固定上教堂,聖經說什麼什麼…。

人們信什麼宗教,與人們「信仰」什麼,其實是八竿子打不著完全不相干的兩碼子事,可是人們常常分不清楚,總是混為一談。現代人談起宗教比較像是在討論一種品牌,說的是這宗教的理念是什麼、可以讓你得到什麼、加入後有多好多喜樂或是多慈悲,在全球幫助了多少人…等等,具有利益或比較性。但信仰卻不是這樣一種東西,它無法被說明、無法訴諸文字,沒有好壞、無關利益,也無從比較,只能「做」;信仰什麼都不是,卻也什麼都是,它其實就只是「怎麼活」這件事。

農夫每天都泡在他的土地上,跟隨太陽月亮照顧作物,讓陽光照射它們,讓山風替它降溫,讓雨水涵養土地,不催促它,不壓搾它,只是花大半生的時間去了解天地,接著就讓天地接手其他的事。信什麼就怎麼活。信仰是一種存在內心裡的天性、原則,或許你不曾注意到它的存在,但它就是在那,你的所思所想,一舉一動,無一不是依著你的信仰進行。話可以隨便說說,你也可以盡管上教堂、去寺廟,或加入任何慈善不慈善的團體都無所謂,因為這些都只是外在附加的,像錦衣華服一般可有可無。上教堂、去拜拜的人們或許信了某種宗教,但卻不一定有信仰;而從不表示任何宗教傾向的人,也不代表不虔誠。神佛妖魔只存在心裡,從來都不在廟堂,真正決定該往哪裡去,究竟通往天堂或地獄的那份地圖,其實早已在你心裡。

農夫從未提到他去不去進香、上不上教堂,但我相信他的心中是有信仰的。老子說:「道在屎溺間」,親近土地或接近廟堂哪裡更靠近上帝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哪裡得道,神就在哪。
(展示設計師)

08 June, 2013

專業的天堂地獄

貓眼的世界:專業的天堂地獄


台灣立報 2013/06/07
黃懷軒

設計工作上總是有開不完的會,工作會、審查會等一大堆嘰嘰喳喳的會,絕大部分都是些「有用的」廢話,或是一些言不由衷的話(尤其是官員很多的那種),人人都顯得重要的不得了;通常這種時候我的思緒都在九霄雲外,想著風、想著雲、想著青草地,或想著我上輩子究竟是造了甚麼孽以致於我現在要坐在這裡?

我們總在不知不覺中變得世故,被生活中的存亡利益絆住,許多的不得不就讓我們限縮在一個只在乎自身利益的框框,遺忘世界、遺忘世人,甚至遺忘自己到底是來幹啥的。腦子裡時常想著這種問題大概有點庸人自擾,但我也總是驚訝真的有人可以完全不想,就這麼認為理所當然的滿口利益,做著一堆損人利己的事,貪婪的盤算著自身的利益並且自顧自的活著。所以我寧願想著與世無爭的風,自由自在的雲,身不由己走不了,但起碼可以靈魂出竅。

執行業務的時候腦子總是不時浮現「專業」兩個字,但所謂的專業有時是很虛浮的,除了科學定律、設計或工程理論之外,所有的一切都是變動的,面對不同的基地、不同的對象、不同的需求,都該會有所調整;或者說,專業這東西不只服膺於知識或理論基礎,還有人性,但卻無論如何都不該服膺於一種私人利益。於是我忽然明白,專業這種東西其實根本不存在,存在的只有一種價值觀。

我想我算是蠢蛋一枚,很晚才開竅。只是這麼想來,當年讀到王大閎建築師的那段話為何覺得心有戚戚焉也就有道理了,那段話是這麼說的:

「每個人都生活在現實與理想之間,精神和物質之間。兩者之間的距離越大,我們越不滿足現況。為了追求理想,往往付出極大的代價。

建築是理想和現實之間的一座橋樑。每一棟住宅,每一所教堂,每一座音樂廳或是辦公室,都在實現我們生活中的一種需要和理想。

我認為,不論是天堂或地獄,都是人自己造成的。」

面對世上的許多事物我時常都無言以對,尤其是牽扯個人、藝術、宗教、情感等一些不該訴諸言語的事物。面對這些應該只存乎一心的東西,多說一個字似乎都是一種褻瀆。我也時常懷疑人和人之間究竟有沒有溝通這件事的存在,絕大部分的所謂溝通常常都只是一堆無謂的語言堆疊,人們永遠不會了解究竟可說的與不可說的界線。但當然,現實面及工作實務上什麼都可以說,而且只要大家有相通的概念就可以溝通,而這概念是單純的貪婪或是其他的價值觀,也造就了我們通往天堂或是地獄的道路。
(展示設計師)

快慢不是問題(下)

貓眼的世界:快慢不是問題(下)


台灣立報 2013/05/31
黃懷軒

在台灣的設計與工程營造相關產業界中,只要是與政府標案有所往來的的公司團體大概都知道所謂的「合理工期」,基本上僅是參考用。因為這些經過審慎評估與設計後所得出的期程規畫,一旦遇上選舉或任期政績這種政治考量,就只會被放到所有考慮的最最最後,因為公務體系中官大說了算,底下不敢不照辦,承包商終究只是廠商,無法擁有執行決策的實質能力。

設計或工程因為性質與目的不同,所需要的工作項目與執行期程也不盡相同。就拿展示設計的相關案例來說吧,展示設計於前期需要明確的政策與執行效益評估,就算這些都不做好了,最基本的也需要展示大方向的確認與內容研究調查,但是絕大部分的展示設計案都沒有這種東西,僅當作一般工程案發包;於是展示內容這東西要嘛就是虛應故事,不然就是在合約中強迫設計單位要吞下去;吞下去倒也無妨,好的展示設計團隊本來就應該具有資料蒐集與研究的能力,只要你給他時間,但政府的發包端除了缺乏相關知識之外,也不認為這些「看不見」的內容需要時間,唯一的時間表只有長官交代的開幕期程。而施工工期的訂定又是另一項離奇的決策災難,不過大致上仍舊是依著前述的邏輯。

每一項公共建設自評估、提案、設計、施工、監造到營運維管都要面臨無數的問題,越大型的工程牽涉的專業範圍越廣泛。政府忽然在工程快慢上大作文章,一大部分原因大概與之前五楊高架延後通車與近日機場捷運完工期程一再延宕脫離不了關係。重大工程延宕近兩年,其實應該從規劃端到施工端一併檢討,當初工期訂定是否合理?規劃設計的內容是否有誤?承攬廠商資格的評估是否有問題?後續不斷發生的變更設計是否必要?該問的問題豈止萬千,但卻絕不是快慢如此單純的問題。而不只工程技術顧問公會理事長李建中所提出的營造產業轉型的問題,不論工程大小,這些過程應探討的其實是國內自規劃、設計、營造工程與政府採購鍊的一連串結構性問題。

就在這篇下集寫就的期間,行政院新推的經濟振興方案已將1千4百億壽險資金投入公共建設納入政策推行範圍。國家的經濟、公共建設與產業結構其實是相輔相成,往任何一個方向獨立發展都不是長久之計。若政府只會問「台灣公共工程為何比人慢?」,而迅速的對應之道就是砸大錢,那除了沒問對問題之外,還像極了不知道如何花錢的闊佬。
(展示設計師)

快慢不是問題(上)

貓眼的世界:快慢不是問題(上)


台灣立報 2013/05/24
黃懷軒

台灣公共工程問題層出不窮已不是一天兩天了,而是數十年。如果有哪一任的政府願意認真地解決這個每年造成數百億國家財政浪費的問題,無疑都會是功德一件。近日聯合報一則新聞顯示咱們政府也終於注意到了問題;只是話說要想解決問題也得先問對問題,這則新聞卻明白指出了其實我們的政府不明白問題在哪。

總統問到「台灣公共工程為何比人慢?」,並在就職周年前夕開高層會議會商。但最根本的,其實「快慢」根本就不該是問題。工程技術顧問公會理事長李建中是唯一中肯指出部分產業問題的人,他說:「營造廠商設立門檻太低,廠商能力不足、不願養工人、依賴下包商,下包商又依賴臨時工,產業結構不轉型,推動工程進度當然受影響」。至於會中所提壽險資金挹注公共建設的部分我不懂,我只知道台灣每年花在公共建設上的錢很多,但由於封閉的採購法及官僚制度或是政策草率,加上首長好大喜功、官大錶準的自我感覺良好心態,造就了普遍造價高昂但設計與建造品質低落的公共建設。至於私相授受的這種人脈文化,影響深遠,大概要再過千年才有解。

工程會主委陳振川說台灣公共工程慢的部分因素是土壤鬆軟、地震規模大,所以施工費時云云;說實在的,這種外行人才說的出來的話出自工程會主委真是令人驚訝。依此邏輯,由於土軟不好蓋,所以這麼多年來台灣的工程技術應該早已進步到一定程度了,但是並沒有;而桃園中壢一帶地質大都是岩盤,依此邏輯工程應該都會蓋得飛快,但是也沒有;同理,丹麥通往瑞典的跨海大橋加隧道地質條件更軟更複雜,工程規模也更大,應該要蓋到天荒地老,但人家已經通車8年了。

各個國家的重大工程都是由政府領頭,也由於經過詳細評估的重大共程通常具有前瞻性及技術性,能夠連帶的扶植在地工程業界的技術,因而在各個開發中或已開發國家都顯得重要。台灣的工程業界顯然有其產業結構的問題,但更大的問題其實來自政府的短視及漠視。公共工程重要的是前期的政策與規劃,這通常也是需要時間的部分。如果將評估與規劃的時間都計入,和工程發達的先進國家相比,台灣的公共工程其實已經是飛快,但這快通常是來自於官員要剪彩及任期政績的壓力。都已經急就章了,還要多快?蓋很容易,後續的維護管理及效益才是國家公共建設應該審慎評估的問題。

這新聞若為真,那只凸顯了我們的政府與社會有多麼嚴重的脫節,根本就是他媽的外星球跟地球的分別。
(下週續,展示設計師)

21 May, 2013

封閉的世界

貓眼的世界:封閉的世界


台灣立報 2013/05/17
黃懷軒

我這個年紀的台灣人,對台灣解嚴前的思想封閉氣氛或許印象不深,大約都停留在有些關於黨國或國家領導人的話不能亂說、課堂上不准說台語之類的,社區或政府機關圍牆上還留著斑駁的小心匪諜、殺朱拔毛的標語,但戒嚴期間都還是我們懞懂未知的年歲。解嚴後正是我們青少年的時代,求知若渴、叛逆不羈,社會也正值思想開放的起點,一切事物看來似乎都有可能性,有一種大家一同穿好鞋、繫好鞋帶準備走向世界的氣氛。

幾十年過去了,這種思想上開闊的氣氛卻像是曇花一現,倏忽消逝,最後擴張的只有金錢掛帥的資本主義。這塊土地上的人民出於某種緣故離理性越來越遠,情緒卻越來越大。十多年來的政爭讓我們看不清現實,媒體的沈淪讓我們的思想封閉在電視機裡,除了金錢,除了民粹,我們幾乎什麼都沒有。近日台灣漁民遭菲律賓公務船槍殺,即便菲律賓在此事件上處理不當,但舉國沸騰的仇菲情緒對事件處置非但一點幫助也沒有,鎮日喊打喊殺的媒體也只凸顯了其實台灣人民也不過就是一群情緒過剩且容易操弄的暴民。

菲律賓與美國簽有《菲美相互防禦協議》,加強太平洋島弧國家軍事合作更是美國近年於亞太地區積極戰略佈局以圍堵中國的手段之一。新聞媒體成天分析著台菲軍力喊著開戰,卻對亞洲各國之間情勢完全不加著墨,好似國與國之間只有軍力強弱需要考慮,軍隊強的就可以不分青紅皂白地先殺個片甲不留再說,這和路上的流氓有啥分別?即便不顧及國際情勢或是軍力強弱,戰爭勢必會造成更多的生命損失,永遠都該是理性思考後不得不(最好永遠不)的不得已手段。殘酷的戰爭大概是人類所能夠發明最惡劣的事,咱們勇敢的台灣人卻躍躍欲試。

有時真的非常難想像台灣人如何可以這麼的不在乎世界,卻又自卑的渴望被世界看見,一種兩相矛盾的嚴重精神分裂。當年我所感受到的思想開闊氣氛早已經不在了,現在的人們被教育成不再理性思考,只會被媒體牽著走;即便受過高等教育,遇到事情時台灣人的反應通常仍像是單細胞生物一樣,推脫、哭鬧或是吼哩系,憑藉的只有本能,不會思考。

台灣已經解嚴幾十年,但卻陷入另一種自己所造成的民粹戒嚴封閉狀態。思想上的封閉終究會把台灣這座島給關上門,直到令所有人喘不過氣。
(展示設計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