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March, 2013

人物


貓眼的世界:人物



台灣立報 2013/03/08
黃懷軒

如果有些畫面會在腦子裡停留許久,想必應該是件重要的事,具有某種意義的事。

那天在個高級飯店裡的餐廳等朋友,發呆看著前方,一對母子就在我不遠處的桌子坐了下來。我坐的地方聽不見他們說話,說他們是母子只由他們的互動給我的感覺,但其實只是一種無意義的猜測。男的約莫40歲,打扮的很像只有25歲潮男,破牛仔褲加球鞋配卡車帽,外加一件羽絨背心,像是走在忠孝東路上會遇到的那種哈日哈韓笑年吶,看起來很有朝氣;媽媽上了年紀,行動緩慢但還算硬朗,大約6、70歲左右,感覺像是費盡心思找出了最恰當的衣服打扮過。

老媽媽打從一到了座位上就顯得很緊張,似乎深怕自己表現不得體,兒子自然是一副自在的樣子。我看到服務員去幫老媽媽點餐,老媽媽似乎聽不太懂什麼是什麼,服務員解釋後老媽媽頻頻點頭致意不好意思。老媽媽的神情及身上散發出的氣質像是我小時候爺爺奶奶第一次上台北我們帶他們上館子的樣子,像是地方太高級令他們不自在,甚至帶點自慚形穢的謙遜,他們似乎覺得自己不屬於這個世界。這畫面在我腦子裡停留了好些天,對我而言,這樣的情景總會讓我想到沈從文,他們活脫脫就是沈從文筆下的人物。

沈從文大概是我最喜歡的華文作者,他的文章沒有什麼艱澀難懂的大道理,也沒有要試著教你什麼,他只是說「人」,不帶矯情或是其他外在價值的述說。他寫鄉下人,或許人之所以為人,除了簡單這種動人的本質之外,其他的一切都是多餘的,沈從文描繪的就是這樣一種純粹的特質;他的故事有時也寫都市人,都市人念的書多了,有的東西多了,看似自由,但其實有的桎梏也多了。這對母子有的不只是年紀上的差異,氣息上也是不同世界的人。沈從文描繪的一種純粹的特質,已經越來越難在都市中發現。

當我們發展越來越密集,物質越來越豐富,生活反而變得一點都不簡單。身邊很多人總是喜歡說自己多簡樸多低調,但絕大多數這麼說的人不過是嘴上說說,只是因為想強調自己和別人不同,或甚至只是因為流行。但最終,簡單不簡單、純粹不純粹這種東西畢竟是一種由內而外的氣息,其實和金錢上富不富有的程度無關,怎麼樣都裝不來的。故作低調簡樸,反而比那些明擺著要耍排場的爺兒們更令人厭惡。
(展示設計師)

沒精神


貓眼的世界:沒精神



台灣立報 2013/02/29
黃懷軒

就精神生活層面而言,活在台灣真的是一件很令人痛苦的事。我指的精神生活當然與物質無關,但還是有人會對我說「你現在的生活不錯啊」、「別這麼認真」、「別這麼憤世嫉俗」、「要不要考慮去信個宗教」這種像是鬼打牆的鬼話。沒錯!就是鬼打牆,台灣人10,000個有9,999個不知道精神生活是什麼,只好在酒色財權等「有用的」圈圈裡打轉。即便是那些會出來教導大眾談美學、談靈性的大師們,在我看來都像是沒有靈魂的孤魂野鬼在空白的廢墟裡飄啊飄。

「有這麼糟嘛?」你問。當然有,也當然沒有,就看你在乎的是什麼。如果你在乎的儘是「有沒有用」這種問題,那台灣勢必一點都不糟,還好的很,簡直就是天堂。不論你要的是名是錢或是權,志同道合的群眾一狗票,不怕找不到伴。大家還會互相扶持提攜攀關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榮華富貴享用不盡,別人的利益與死活都不在考慮與在乎的範圍,豈不樂哉?

如果你在乎的不是以上這些,而是一些看似微不足道、枝微末節不可見的「精神」細節。對於例如人性、美感,甚至是一些對於每一個獨立生命的一種尊重這樣一些「沒有用」的事而魂牽夢縈,那麼你就慘了,問題就大條了。這島上處處充滿了自我感覺良好且優越感十足的群眾,你不但幾乎找不到同伴,註定孤獨,還得鎮日忍受人們的誤解,甚至是有意無意、言語上或實質上的調戲與侵犯。這樣你真的開心的起來?

在英國念書的時候我很少發脾氣,幾乎沒有,老師同學室友們都覺得我是個沒脾氣的好人。當他們從我台灣的親友口中聽到我是個脾氣差、難相處的人時大都很訝異。說實在的,其實我也很訝異。在我離開台灣前,我不是很清楚長久以來悶在我心頭上的那口氣是什麼,去了歐洲後,我才發現那口氣不過就是一種對於心靈與精神層面的一種在乎。

回台灣很久了,朋友口中我這憤世嫉俗的病差不多從我踏進台灣海關的那一刻就開始發作,越演越烈,又打回那個親友口中脾氣暴躁的原形。要我說,就精神層面而言,我的確是崇洋媚外的人,台灣人離文明還遠的很。我們其實是個沒精神的國家,只能抱著中國文化正統的自爽與愛台灣政治正確的利益糾葛錯亂著,眼下看的心裡想的都是那權衡自身利益後的「有沒有用」,殊不知改變只會來自於那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也就是「沒有用」的精神。
(展示設計師)

島民


貓眼的世界:島民



台灣立報 2013/02/22
黃懷軒

如果要說我對這島上民間的風氣有何感受,我肯定三言兩語說不完,但可以確定的是不會有太多的好話。若是來說個前幾名,大約不外乎自私、短視近利、唯利是圖、眼光如豆、自我感覺無敵良好等等。好了,我說的是風氣,一種氣氛、一種隱隱約約的共識,不是在討論哪種人的數量,ok?

我時常覺得在台灣唯一重要的東西就是錢,上自政府政策,下自百姓所求,不外乎都是錢錢錢。我們的政府一天到晚想方設法想要振興經濟,說是要讓人民有更好的生活,但提出的政策總是目光短淺,只是想在最短的時間內弄到最多的錢或效果,讓施政結果的數字變得好看,讓下次的選舉有數據可以拿來說嘴;民間的風氣其實也沒有高明到哪去,總是想著怎樣的法令或制度可以最快的讓在地人賺到錢,至於可以賺多久、環境是否被破壞、是否可以永續,基本上都像是靡靡之音,吵鬧一下,虛應故事敷衍一番就當是解決了。企業家錢越多事業越龐大說話就越大聲,政府像是企業的應聲蟲,企業喊話了,政府就要忙著出來回應,企業要是夠大夠有錢,政策就準備要因它轉彎改向。從基本工資爭議、海灣開發到博奕特區設置,看似八竿子打不著的政策,無一不是如此相同的觀念所造就的戲碼一再上演。

富可敵國的鴻海郭董,出來放個話指示應該要在哪開賭場發展觀光啥的,媒體就要爭相報導。行政院長、新北市長,民眾百姓都要趕緊出來回應一下,給足了面子。這又是另一個討人厭(起碼討我厭)的台灣特色──目光如豆加自我感覺無敵好,某方之霸就懂得了全世界,就什麼都會了,什麼都可以指導了。你懂的說,不懂的就請緘默。這道理島民們就是學不會,金錢權力身分地位有了,再蠢的話說出來都會是對的,都會有人聽,島民已經崇尚金錢與名氣到一種近乎變態的地步。

民主社會的政府就是民間風氣的縮影,怎樣的人民就會造就怎樣的政府。我們不在乎歷史人文、不在乎環境、不在乎後代,人人都想著如何能夠最快的顧好自己的荷包。於是我們的政府只能保護企業,不能保護基層勞動者,也不想顧及環境的永續,如何讓人民最快賺到錢成了政府最大的恩惠。這樣的當權者或是政府機器豈不是很低能?儼然只是一部掛著人民旗號的金錢機器。

如果這島真像我們說的這麼好,是個美麗的民主之島,那麼路人甲的意見與財大勢大企業家的意見理當同等重要,而這樣也不過只是最最基本的第一課而已。
(展示設計師)

10 February, 2013

來人怎麼說,我就怎麼信


貓眼的世界:來人怎麼說,我就怎麼信



台灣立報 2013/02/08
黃懷軒

每一個個人或是團體想要搞任何運動、關注任何議題甚至是要創立某種宗教我都無所謂,一個人要相信些什麼樣的價值或觀念,只要不侵犯他人,本來就是隨人高興隨人爽的東西。任何想法與意見本身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背後那個人是不是正直,是不是誠實。

大名鼎鼎的Chomsky拿著反中國黑手反壟斷的標語拍照,一聽到就好像天方夜譚一樣不可思議。我從來沒看過這照片,因為根本不想關注現在聲音大得不得了但實際上只是一種反對異已的什麼狗屁反壟斷學運,只是我光用屁眼想都覺得Chomsky不可能做這種蠢到爆炸的舉動。上網去搜尋了相關的報導,看到照片中只有反對媒體壟斷的標語有英文,Chomsky本人也跳出來表明他被誤導了,若他事先知道標語中有反對中國的字樣他絕不會同意舉牌拍照這件事,反不反中國與他無關,那是台灣人自己該想清楚的事。

台灣的什麼反壟斷運動只是一種反對中國的思考模式,不論是非,逢中必反,本質上仍舊是「愛台灣」的那套政治正確。如果這樣一種運動的中心思想是想要表達對新聞及言論自由的憂心,那究竟和反中親中有啥屁關係?你可以愛台灣我就不能愛中國?你可以有立場我就不能有立場?親中反中不都是一種意見嗎?何以你的才是對的?說穿了這場荒唐的反壟斷運動只是扛著新聞及言論自由好聽話大旗打壓異己的舉動,新聞及言論自由根本不是真正被在乎的議題,政治正確才是這場窩囊運動背後真正的教戰守則。

說實話,要反什麼支持什麼都是任何一個個人的自由,但是利用模糊及誤導的方法誘導別人支持你別有居心的目的本身就是不可取的。以我對Chomsky的了解,他壓根不可能參與這樣一種低能反智的反壟斷學運。Chomsky表示他受到誤導才舉了這標語後,立即被反壟斷支持者留言辱罵踩在地上,這不是打壓異己是什麼?世界級的大師被台灣蠢血沸騰的愚民們利用糟蹋至此,真是丟臉丟到世界級,也算是另類的台灣之光了。

中時文字新聞的最後說Chomsky表達「來人怎麼說,我就怎麼信。」,我找不到Chomsky說話的原文,但我相信這是他會說的話。如果台灣人連這樣一種基本的善意都可以拿來利用糟蹋,這鬼島上的鬼民們真是沒有救了。
(展示設計師)

03 February, 2013

心中的野地


貓眼的世界:心中的野地



台灣立報 2013/02/01
黃懷軒

非洲波扎那有句諺語說:「每個人的內心都是一塊野地。」野地就是一片荒亂,雜草叢生,有樹有林,有蟲魚鳥獸,生機蓬勃的很,什麼都有,就是沒有規矩。一切的依據就是自然法則,沒有做作,沒有矯情,自然與本能就決定了一切。當然,世上也不會有兩塊一模一樣的野地。

台灣是個很奇怪的社會,或許是華人集權封建統治數千年來存在血液裡的積習難改,也或許是一種莫名的自我感覺良好,身在台灣這島上的人們總是覺得別人都該和自己一個樣。林子裡本該物種豐沛,什麼鳥都有,但台灣人卻像是棲息在同一棵樹上的同一種鳥一樣,排斥獨特性,習慣認為理所當然大家都該和他一樣。俗話說什麼人玩什麼鳥,台灣人卻覺得大家玩的都是同一隻鳥,不管是行為上或是心靈上都該遵守著同一套規矩。

我以為只有我厭倦這樣一種人世間的規矩,某次與陳真通信中他送我一段維根斯坦的話,信件找不到了,後來在他的文章「艾米爾的夢」中我又看見那段話:「第一次睜開眼,我看見一個美麗世界,就像野獸般在荒野中長大,隨地可尿,看到什麼就吃;樹上的,水底的,全屬生命的一部份。有一天,我走出荒野,慢慢懂了許多規矩,紅燈停,綠燈行,什麼時候該做些什麼我全明白;這些規矩似乎如此完美,我對之心懷敬意。

可當路途開展,紅綠燈逐漸少了,指標也跟著減少,除了道路,一無所有。於是我遠離了城市。慢慢地,連道路也消失,我走到漫無邊際的一片森林。林中生命跡象茂盛,上山下海,只要能走的便是路。我毫無困難地往前走,看見各種奇妙景象,生命有著無數形式。我繼續走著,一路上和飛禽走獸結拜兄弟,花草雲彩併肩而行,沒有紅綠燈,日月星辰指示了方向。

約莫千年,我從曠野中歸來,又看見了紅綠燈,我似乎又走回城市,馬路變寬了,規矩變得更完善。一切如此熟悉,但又如此陌生,我究竟是離家還是回到了家?怕一時半刻也說不清了。於是我停下腳步,不再行走,很快就恢復了有關規矩的所有記憶,但心有所屬,魂魄已然遠颺,遺落荒野之中。」

當年在信中第一次看到這段話我莫名的淚流滿面,覺得自己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感受透過維根斯坦的敘述被說了出來。人們心中的野地在台灣似乎沒有存在的必要,台灣人希望人人都是一塊整理乾淨井然有序的草地。

靈魂的荒野裡什麼都有,就是沒有人為做作的規矩。我生活在現代化的水泥叢林裡,心中卻想著野地,一切依據自然法則,沒有做作,沒有矯情的野地。我想保有那塊雜草叢生的野地,即便大家都笑我。
(展示設計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