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January, 2013

真愛都不真愛了


貓眼的世界:真愛都不真愛了



台灣立報 2013/01/11
黃懷軒

話說要寫好文章的第一件事就是忘記你的觀眾,我承認我還不到可以全然忘記的境界,所以,自認心靈太過純潔不想看的就別往下讀了。

忘記上次有空看報紙是什麼時候,今天(01/09)在蘋果日報的一角讀到一篇「離譜教材,要小學生做口交膜」的報導。文中一個叫「真愛聯盟」的團體對教育部編印的《認識同志》教育手冊多所批評,編印的學者們對該聯盟提出毀謗訴訟,但該聯盟獲判無罪;反倒是檢方認為教育手冊內容「離譜」,將教育部移送監察院追究官員疏失。新聞指出內容提及「在親密關係的性生活中,沒人會被強迫性交、口交」、「墮胎是一項合法、合理的選擇」、「性玩具應保持乾淨」,真愛聯盟成員連署批評手冊倡導性解放,恐混淆兒童性別認知。我覺得這個奇怪的聯盟才混淆了什麼叫真愛。

在網路上找到了完整的《認識同志》教育手冊,熬夜看完整本內容。這本手冊是針對教師發行,提供國中小學教師面對同志議題的基礎知識與教學建議及資源,對象既不是學生,到底是哪裡倡導了什麼性解放?在我看來,其實編得很好,內容嚴謹簡單明瞭,傳達面對同性議題的觀念且不做評斷,基本上可以作為一篇碩士論文。

道德只是一種非絕對且不甚必要的評斷價值,會隨著社會的集體認知而改變,通常只有假道學的人們喜歡扣著道德的大帽子來評價一種非我族類的人事物。道德只是存乎個人的一種觀念,當你認為天底下都該唯你的道德觀是從的時候,其實只是出於一種無知的自大,甚至是一種出於無知的恐懼。

不願面對不代表它不存在,就像小時候健康教育課裡的十三、十四章,出於一種封建的道德觀或尷尬不好意思,老師總是跳過不講。所以我們這輩人永遠只記得「健康教育的十三、十四章」,卻沒有人確切記得裡面究竟說了什麼,只能自己摸索。在性觀念逐漸開放的現代,引導學生認識他即將面對的未知領域難道不是基礎教育的本質?給教師的參考手冊裡提及「你們要如何做愛」、「正視青少年也有性行為的事實」,到底是哪裡離譜?教導學生同志也有人權就是「太離譜」?

在台灣這個思想封閉迂腐兼民粹盛行的鬼島上,自認已是忍耐力超強的人,雖然身邊的人總覺得我憤世嫉俗太過悲觀,其實我認為只是大多數人對關於「原則」的事情無感。是可忍孰不可忍!如果這樣叫馬勒個逼的真愛,那我倒想看看什麼叫做假愛。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情感面上永遠信者為真,不論同不同性,我認為的真愛就為真。
(展示設計師)

04 January, 2013

煙火與砲火


貓眼的世界:煙火與砲火



台灣立報 2013/01/04
黃懷軒

記不得甚麼時候跨年開始要放煙火,就像我也記不得到底從啥時候開始台灣中秋節都要烤肉。在我兒時的記憶裡這些東西都不存在,只是現在已成了常態,但我其實怎麼樣都不習慣,年紀越大越覺得這些事情很陌生。忙亂中被朋友拉去看年度燒錢大會煙火秀,雖然只是走到巷口去看那3分鐘的火光,但其實我不喜歡湊熱鬧。煙花散亂,一切歸於平靜,據說是世界末日的一年就這麼靜悄悄的過去了,連煙火都靜悄悄的。

不懂年有甚麼好跨的,跨月、跨天、跨小時乃至於跨越分秒,每日每時每個分秒都在上演,如果說是由於分秒天月的時間概念太過短暫,那跨年這件事似乎就是因為它的稀有性而存在,反正一年一次,即便是狂歡荒淫,不論想放縱的是精神或是肉體,只要不礙著別人也都還好,說實在的,那是個人的事;但是若要說政治上或是某種集體意識上跨年這件事有甚麼回顧檢討的作用,就是自欺欺人的謊言了。

路旁經過的公車車體廣告貼著一部電影的宣傳廣告,片名忘了,匆匆一瞥只看到幾句話:「賓拉登生前的最後十分鐘」、「從此世界不再活在恐懼中……」,這真是令人吐血的標語。我們的世界依舊一團混亂,戰火頻仍,謊言依然是謊言,慘的是絕大部分的人依舊對謊言深信不疑,不論有再多的證據,似乎一點幫助也沒有。人們習慣活在謊言裡,因為真相太過不堪。

世界上的人們依然活在這樣天大的謊言中,被主流媒體鋪天蓋地的洗腦,美國加諸於反抗他的政權或國家的所謂的「恐怖主義」就是自20世紀延伸至此最大的謊話,不論是以色列與巴勒斯坦、索馬利亞、敘利亞……,只要有戰亂的地方背後都少不了美國的身影。墨西哥薩帕塔遊擊隊副司令馬高斯(Subcomandante Marcos)在2009年以色列入侵加薩後的公開發言「給巴勒斯坦人民送去一句鼓舞的話」中說:「該發生的照樣要發生」,的確,這世界上的燒殺擄掠一天都沒有間斷過,不論跨年不跨年,反省不反省,世界只有在我們的想法改變時才會改變。

跨年夜裡朋友發來簡訊,裡頭說「……外頭處處大放煙火。如果加薩和敘利亞上演的是這種煙火,那該有多好……」,看著台北101的煙火時有一瞬間我腦子裡想的也是這個。真的,如果世上的砲火都是這樣的煙火,多好。
(展示設計師)

設計師


貓眼的世界:設計師



台灣立報 2012/12/28
黃懷軒

在學習設計的過程裡,我一直都感到很困惑。即便在我「學成」投入業界這麼些年之後,這種困惑還是一直不斷的在腦子裡浮現,一部分是關於設計究竟是不是一件對世界有幫助的事這種廢話疑問;另一部分則是我們真的需要設計師嗎?

即便科學或工業再如何發達,有很多事仍舊是沒有辦法被取代的。例如就算有那麼一天電腦工程師創造出如紙一般輕薄的平板電腦或顯示器,也完美的複製了用筆寫下文字的筆觸感受,但人們用手親筆將文字寫在紙上,或是畫下美好的圖畫、譜出美妙音符這樣的事,無論如何都會一直存在。因為不管這樣的科技設備模擬得再怎麼接近真實,你仍然清楚知道這文件不是單一無二,不是真的。電腦不會變質只會壞掉,不會像紙張一樣受潮、發黴或破碎泛黃;墨水的顏色不會改變、不會掉色,時間不會在它身上留下什麼,它不會變老。

設計這件事很多的時候只是一種單純的破壞,尤其是在情感面上。室內設計師除非只做新成屋,不然勢必會面對業主方那種天人交戰的時刻,這面牆捨不得拆、那面窗捨不得丟之類的。從前遇到這樣子的業主我會覺得煩,覺得對方其實沒有準備好要請個設計師,或是他根本不須要設計師。接觸的業主多了,發現其實是我還沒有準備好,許多時候他們是放不下一種情感,一種陪伴他們許久的回憶。

年輕人活在工業化甚至是電子化的世代,絕大部分的事物更替得太快,尤其是網路化的現在,眼前的事物不知可以存在多久,年輕人的世界很有可能在一覺醒來後全變了個樣,誰還在乎你那時間的痕跡?有點年紀的人就不同了,太多眼前的事物陪伴他一路到現在,牆壁上的一片污漬、窗框邊上的一點傷痕,都代表一種私密的情感,只有當事人了解,沒有外人能夠參透。身為一個設計師,我能夠做的事其實非常有限,除了就實務與使用機能提出建議,或者也對美感這東西提出構想,然後呢?除了這些以外,關於情感這東西,設計師們實在一個字都不該說。就情感面而言,沒有人需要設計師。

設計師不過就是一種稍具美感的工程師,自以為是的擺盪在藝術家與工程師之間,情感面沒有藝術家純粹直接,實務面沒有工程師專業務實,說真的,實在沒有什麼好了不起的。不論如何,這世界仍舊須要設計師這樣的職業,就像醫生或清潔工一樣重要,一點都沒什麼好吹噓的。大概只有自我感覺良好到頂天的阿西才會覺得設計師是個偉大的行業。
(展示設計師)

23 December, 2012

世界末日


貓眼的世界:世界末日



台灣立報 2012/12/21
黃懷軒

人的情感真的是一種非常奇妙的東西,說來就來,要它走,卻是這麼樣的不容易。若是沒有情感,人世間的一切於我又有什麼意義?若不是因為情感使然,我們又如何能夠為之惆悵、為之傷神,又如何能夠對人世間的這一切戀戀不捨?情感之於我,即是我的世界。當它消失,即是我的世界末日。

非常喜歡一首早在我出生前就大紅大紫的歌:Skeeter Davis唱的《The End of The world》。這首歌在1960年代盤據告示牌(The Billboard)排行榜四大分類版的Top 10,50多年來無任何一首歌能夠破此記錄。據說這歌的作詞者Sylvia Dee只是為了紀念她逝去的父親,但這直達人心深處的歌詞,對我而言卻帶著一種樸實的美麗。每一次的生離或死別,腦子裡總是迴盪著這首歌,平淡的歌詞,Skeeter Davis普通得如鄰家女孩的唱腔,讓一切都是這麼樣淡淡的,仿佛一陣輕拂過芒草的微風,撫慰著我受傷的心。

「為何太陽一如往常地升起?
為何大海焦急地拍著岸?
難道它們不知這是世界末日,
因為你已不再愛我?

為何鳥兒依舊吟唱?
為何星光依舊閃爍天上?
難道它們不知這是世界末日,
失去你的愛即是我的末日。

當我在早晨醒來想著,
為何世界如常?
我無法瞭解。不,我無法瞭解,
為何生命能夠如常以往。

為何我的心如常跳著?
為何我的眼正在流淚?
難道他們不知這是世界末日,
我的世界結束了,
當你說了再見。」


一直告訴自己,對有心的人用心,對有情的人用情,但人世間的一切總是不能夠盡如人意。或許也是如此,生命才有意義。想留的帶不走,想忘的又丟不掉。不知怎麼得,情感脆弱似乎是我在這人世間生存的罩門。但若不是因為重情如此,我也無法瞭解生命的美麗與深邃。

我想,再見,我的愛。

以上的文字是一個多月前某天半夜一個人喝醉酒後寫下的,當時對「據說」即將到來還引起恐慌的世界末日一無所知,也沒想到這首歌成了假科普節目大賺世界末日財的主題曲,那時只是想起許多人間事發酒瘋。

沒想過世界末日這件事也可以引起人們的恐慌憂鬱,其實我覺得若真的有世界末日是件挺美的事,你知道有天一切將一起結束,盡頭就在眼前。但人們很怪,不知終點在何方時覺得茫然失措,知道了又哭鬧著不願面對。現實世界是不是會毀滅其實一點都不要緊,當某種情感或生命消失,已是另一個人的末日。沒想到交稿剛好碰上「世界末日」,那就來應景一下好了。
(展示設計師)

16 December, 2012

泥漿裡的氧氣


貓眼的世界:泥漿裡的氧氣



台灣立報 2012/12/14
黃懷軒

一個人若是不會做算術題目,我們當然可以教他,但前提是這學生得要先「相信」數學演算背後的邏輯,否則根本無從討論,更遑論教。數學、物理等科學領域依著一定的邏輯框架運作,就某個程度而言顯得單純許多;但人性可就不是這麼一回事,即便我認為人們的思考一定也會依著某種邏輯進行,但很顯然我是錯的,或者說在台灣這是錯的,因為在這裡邏輯不管用,只有利益與敵我,遇上了前述兩項重大事項,邏輯與原則隨時可以更換。

有一種人,嘴上總是操著美麗浮誇的詞語,時常斬釘截鐵地像個演說家似的說著,要令你信服、要令你認同;他語氣堅定、言語華麗,通常還會辦隨著豐富的手勢及情感滿溢的表情,好像你是他的爹娘孩兒兼至親好友;更經典的是,他會有一副看似充滿憐憫的眼神,他催眠自己似的認為你需要被拯救。這種人,依我的經驗都不會是什麼好東西,理性、邏輯或原則這些東西他可能成天掛嘴上,但其實他們壓根沒想在意過。這樣的人其實滿街都是,充斥著我們的大街小巷,上至官員、立委、各界領袖,下至媒體名嘴,大都這個樣。人們接著開始有樣學樣,故做溫馨狀,假裝學識淵博,大放厥詞。

活在這樣的環境真的很令人痛苦,一切都混沌不堪毫無理性可言。這樣的狀態無日無之,像是在泥漿裡打滾上不了岸,日子久了常常也希望自己是不是可以麻痺無感,乾脆讓自己也變成行屍走肉算了,停止思考,就不會痛苦,但是大概只有死了腦子不動了才有可能。最後只好躲進電影、文學、哲學這些無用的東西裡頭;像是擱淺在泥濘地裡的魚,掙扎著呼吸那一點點微弱的氧氣。莫言領完諾貝爾獎致詞時說的沒錯,文學最大的用處,就是沒用處。

每當我心情煩躁,腦子混沌,甚至是對人性感到懷疑的時候,我最會做的一件事就是躲到維根斯坦裡去。我不懂哲學,也不是研究維根斯坦的專家,我純粹只是喜歡這個人,或者說,我喜歡這個靈魂。只是把已經讀過數十次的小書《維根斯坦》拿出來一讀再讀,似乎單靠著別人對他一生的記述、他說過的話,就可以跨越時空與另一個遠在我出生前就消失的靈魂有所聯繫。維根斯坦不「教」哲學,即便他在劍橋授課時也是,對我而言他的哲學與討論看起來都像是自言自語,這些自言自語,卻給了我氧氣。
(展示設計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