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December, 2012

氣憤之外


貓眼的世界:氣憤之外



台灣立報 2012/12/07
黃懷軒

現在的媒體環境大概只能用「前所未有的低級」來形容,毫無想法,言之無物;新聞強力放送一整天,但除了政黨亂鬥或是畸形變態的社會新聞外,什麼訊息都沒有,越是變態惡劣令人髮指越扒糞越好,再加上播報人員唱作俱佳,新聞節目比綜藝時段更精采;再來看看網路上哪裡有好吃好玩新奇有趣的影片,或是哪裡有想紅想瘋的暴乳露奶正妹或帥哥,我們的新聞真是輕鬆有趣,世界美好無比,就一個電視機大。這樣的媒體環境不是一兩年,而是十多年;台灣民眾對這樣的媒體爛鬥與無止盡的商業沈淪不以為意,因為我們早已是一言堂,大眾有著一樣的品味與氣味,不論有沒有旺中集團的媒體大壟斷。

看完清大學生在立法院質問教育部長的整段影片,這學生除了很氣憤,我不了解他想表達什麼?站出來抗爭或是想要表達任何理念、反對任何事情,勢必你已經認為這事非常重要,重要到你甘願為你的選擇、所做的決定承擔一切後果。教育部發函通令各校就是典型的公務員交差了事心態製造出來的辦事方法,但是接到教育部的函件覺得被恐嚇、面對鎮暴警察或甚至更加惡劣的手段,不論是何種結果,都是自己選擇承受的,不然何須抗爭?難道學生期待中的抗爭該像是辦家家酒或是請客吃飯那樣輕鬆愉悅?都選擇出來抗爭唱反調,受了委屈就要人家道歉豈不好笑,這表示其實除了氣憤外,你並不清楚你究竟在爭取什麼。

更何況,我真的不懂為何可以這樣正義凜然的要求教育部長對全國學生道歉,這位清大的同學如何能代表全國的學生?正義感像是一種強力興奮劑,症狀是「我」才是對的、「我」是王道、「我」自然代表所有人,我就是正義的使者。正義感會合理化一切不正當的作為,因為你以為你有著正當的訴求,為達目的,中間不擇手段沒關係。所以自我催眠,認為自己是正義的一方正在大戰惡魔黨,於是可以合理踐踏其他人的尊嚴。

說到底,台灣社會媒體環境走到這一步,除了政府習慣性的怕事、無作為之外,最主要還是我們的品味如此。清大學生在立法院斥責教育部長的影片在網路上不斷流傳,許多人跳出來斥責或是聲援這名學生,但是除了製造另一個模糊焦點的新聞話題之外,我看不出來罵教育部長整件事對反對媒體壟斷這個議題有任何正面的影響。台灣人就是太好操弄,想用媒體反媒體,但輸的還是自己。
(展示設計師)

設計魂


貓眼的世界:設計魂



台灣立報 2012/11/30
黃懷軒

設計不重要,重要的是後面的人,不管是設計師還是業主。

入行越久,越覺得台灣其實什麼都有,啥都不缺,但就是沒有人味。絕大部份的所謂「設計」大都只是一種行銷活動,最後的目的只有消費,設計師行銷自己,業主行銷身份地位。當然設計師們也要生活,要是不市儈點,在這說得一嘴好設計、看輕美感與精神的社會上只有等著被榨乾的份。這些話肯定是抱怨文,因為現在可能大部份的行業都是這樣。

設計成為顯學的今天,路上滿街都是設計師,但是設計究竟是要幹啥用的其實沒什麼人在乎。書店充斥著一堆室內設計師出的書,內容空洞乏味,大多數都是找人代筆掛上自己的名字,除了推銷自己的業績,其他什麼都沒說,或許也說不出來。熟識的設計師們一個拉一個,上電視或在平面媒體置入廣告,其實都只是行銷的方式,相互推銷,自成一個個的小圈圈。如果不是真的在乎某些事,對某種事物有著熱情與執著,只是求財真能讓人投入畢生的心力?我常想,如果工作不需要靈魂,真的能夠做一輩子?真有人願意花費近乎一生的時間只求名與利?

真正需要設計的人請不起設計師,不需要設計的人通常才是有財力請得起設計師的人。如果設計只是做做裝飾貼貼材質,那未免太過膚淺,又何需耗費時間與青春去學習這門學問?說到底,設計有它實用上的價值;但另一方面,設計這東西有點像是哲學一樣,可有可無,若你不曾為其感到著迷或是疑惑,那麼其實你並不需要它。

新聞報導一名婦人到警局制作筆錄,剛到警局筆錄還沒做就摔下樓梯死了。看那照片,通往地下室的樓梯被牆壁遮擋並且直接連著入口,沒有任何緩衝空間,加上燈光昏暗,出人命只是遲早的事,這是設計師的錯,這是業主的錯。重要的東西永遠不會是容易的事情,行銷到底只是一堆假象的堆砌,過度包裝的結果只是掩蓋真正重要的東西,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只要有人掏錢買單就為真。這樣的環境並不在乎真假是非,只有金錢萬歲。

台灣的各行各業,最顯而易見的一種感覺與現象就是缺乏人味,仿佛一切的工作職業都與「人」無關,只和錢有關。再怎麼微不足道的工作都會影響其他的生命,如果你覺得工作只是為了糊口,不需要投入心力也沒有靈魂,那麼其實你做什麼都沒差,而這工作其實有沒有你也無關緊要。極度資本化的寶島台灣,其實就是個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而已。
(展示設計師)

22 November, 2012

請用「真的」創意說服我


貓眼的世界:請用「真的」創意說服我



台灣立報 2012/11/23
黃懷軒

最近看了一個要比圖的政府標案,某風景區要建置一個結合展示功能的遊客中心。一如往常,該案空間很大但金額不大,需求說明書的內容也很龐大,依其所列事項來看,基本上就是要包山包海;這還不打緊,重要的是需求說明書的內容要求所有的東西都得要有「創意」。

這些年一提到「創意」兩個字常常令我感到反胃,尤其當這兩個字是出自政府單位的時候。台灣人靈活刁鑽,民間活力充沛,其實還算挺有創意的,但是我們偏偏有個腦子孔固立的政府。早年的公家案圍標綁標層出不窮,有了採購法後其實也差不多,時常參與公家設計採購案的人一定會同意「人脈永遠比創意重要」這句話。對我個人而言,這種靠人脈關係的事倒也沒令我感到灰心喪志,令人喪氣的是對公部門而言「創意」不過是個口號,相同的口號還有「節能減碳」、「親民便民」,或是現在流行的「有感」…等等。

為什麼說創意對政府而言只是口號?公家的採購流程在一定金額以上就需要公開評選,評選委員的產生除了發出標案的單位主管外,還有一定比例的外部委員,而外部委員則來自工程會提供的名單,通常都是相關領域各大專院校的老師或是登記有案的建築師隨機挑選。理想的狀況下我們的政府設想這些來自學界的老師教授或立案建築師們都走在該領域的尖端,或是無所不能,但事實上是這些人大部分都與產業嚴重脫節,而且設計領域分類眾多,遇到無相關經驗的委員就更是瞎子摸象慘不忍睹,評選通常胡扯一通,單憑官員、委員個人喜好,毫無專業可言。官員們需要委員的背書,而委員們並不負成敗之責;最後的結果通常只求程序合法,成敗與官員委員都無關,也不重要;創意只是文字遊戲,說說罷了。

創意這種抽象的東西當然很難評選,但撇除創意來說,企業執行一個案件最基本的考量即是將本求利,但公家的設計標案最大共通點就是要快、要好還要便宜;再加上要有創意這個條件,要期待有好結果大概只能靠運氣。有創意的東西通常是大家不熟悉的,成敗當然也沒太多實例參考,保守且無作為的政府官員通常都對「創意」敬謝不敏,他們只是嘴上不說而已。

這標案設計需求包含「場域空間溫度調節創意規劃設計製作(原文)」一般的外星文,其他列出的需求中大部分也都加上了「創意」二字,還將字體加粗。通篇不斷強調的「創意」看得我都快瞎了;如果這樣就能找到有能力的設計團隊,我想這大概是我看過最有「創意」的標案。
(展示設計師)

博物館的溜冰場


貓眼的世界:博物館的溜冰場



台灣立報 2012/11/16
黃懷軒

在英國的時候我最喜歡的博物館是倫敦自然史博物館(Natural History Museum, London),這座超過百年歷史的博物館我大概去了不下上百次。自然史博物館原是屬於大英博物館的一部份,但大英博物館已無法負荷不斷增加的館藏,自然史博物館於1863年正式自大英博物館獨立,1864年時舉辦了建築設計競圖,直到1883年才搬到現在的建築物裡。百年來不斷擴張整合,包括達爾文最初自加拉巴哥群島蒐集回來的標本,據說現在有七千萬件的館藏,是世上自然生態研究與保存的重鎮。

自然史博物館自獨立初期的目標就是想創造一個讓公眾參與的博物館;20世紀的現代,Giles Velarde在80年代設計的恐龍廳獲得廣大迴響,這個展示設計形塑了現代的博物館展示設計模式,任何研究博物館展示設計的人一定會知道倫敦自然史博物館在博物館領域裡的重要性。

離題了,其實我並不是想說倫敦自然史博物館的身世或是它的重要性,我只是想拿它來說說台灣,以及台灣的博物館。

每年到了接近耶誕節的時候,倫敦街頭上過節的氣氛總是非常濃厚,對西方人而言,耶誕節以及接著來到的新年就好像華人的農曆年一樣,是一年中最重要的節日。隨著氣溫下降,倫敦自然史博物館大約在11月初就會在東側草坪上搭起溜冰場,讓來參觀的大人小孩玩樂(參觀博物館免費,但溜冰要錢),當然你也可以專程只去溜冰,與博物館無關。

回台灣6年多,每到了過年的時候,總覺得年節的氣氛一年不如一年,覺得台灣人過年好像一種虛應故事一般的過程,所有與年節相關的東西除了購物買買買之外,我其實感受不到其他的情感面或是文化面的聯結;走在台北街上,百貨公司周年慶所激起的群眾意識都還比過年來的強烈。相較起來,歐洲人不論經濟或科學多麼的發達,對於文化與傳統在乎的程度,總有某種不願放棄妥協的堅持。他們的資本主義即便比我們早了百年,但他們總知道有某些事不該被改變。

除了溜冰場,英國的許多博物館還會在大廳舉辦派對、婚禮,V & A(Victoria and Albert)博物館甚至固定在每週三晚間賣酒舉辦音樂會,讓博物館褪去學術權威的外衣,真正地成為公眾的休閒空間。台灣的博物館相較起來,觀念上倒是傳統的不得了;思想陳舊,總是認為自己站在學術或某種領域的殿堂頂端,為了維持某種可笑的權威性,高高在上輕鬆不得。

我想或許是我偏激,但我總認為身在台灣的我們總是放棄應該堅持的東西,卻不曾想改變那種高高在上的可笑的權威。
(展示設計師)

13 November, 2012

吸血鬼怕怕


貓眼的世界:吸血鬼怕怕



台灣立報 2012/11/09
黃懷軒

萬聖節剛過,剛上網想收信,打開Google的首頁就看到原來今天是《吸血鬼德古拉(Dracula)》的作者Abraham Bram Stoker的165歲冥誕。沒讀過這本小說,但知道現世對吸血鬼一切想像的濫觴就來自這本小說。我其實也對這作者幾乎一無所知,但我從小就喜歡吸血鬼這個「概念」。

因為喜歡黑夜,小時候會想像自己是吸血鬼,只是沒機會睡在棺材裡(未來肯定會有);想像自己應該是投錯胎,我應該是吸血鬼,不然怎麼一見到光亮就精神萎靡好像要融化。吸血鬼是個想像,因為它不存在,起碼我們認為它不存在,不過存在與否並不是重點,要理解一種想像,你其實只需要先相信它存在。吸血鬼與我們不同,除了長得像以外完全不一樣,現實中我們賴以為生的一切對它而言都是一種毀滅。於是它像是一種框架,一種虛構出來的骨頭,裡面填滿了與你我不同的血肉,形成我們逃離現實的概念。

血肉既不同,自然不是同一種東西。但我們的社會普遍缺乏想像力,只能依靠眼見為憑、有圖有真像這種缺乏創意的認知方式,對於一種抽像的概念普遍缺乏理解的能力。當他看到你跟他長一樣,兩隻眼一個鼻子一張嘴,就認為你們是一樣的,不在乎裡面的血肉。於是乎在這世間生存變得艱難,因為人們總認為他在乎的你一定在乎,他想要的你就會想要。殊不知原來你愛吃的對我而言可能是毒藥,你賴以為生的可能會毀滅我。吸血鬼即便有天進化到曬太陽不會灰飛煙滅搞消失,但終究得仰賴與一般人不同的養分維生。

在斯德哥爾摩的科學與科技博物館裡認識了一個實習生,當我們一同走過斯德哥爾摩市中心最繁華的高級地段時她淡淡的說了一句話:「這些人以為穿上名貴的華服就和其他人不同,但其實他們都一樣」。拿著幾十萬的手提包、披上幾萬元的大衣都不會改變你骨子裡是什麼東西。腦子裡所思所想、念茲在茲那些讓你賴以為生,沒有會死的東西才造就了你是什麼。於是吸血鬼永遠是吸血鬼,凡人永遠是凡人,除非重新投胎,不然大概沒得救了。

光亮的道德訓誡或是溫馨的勸世忠告,我的理解與認知一定和你不一樣,我不需要;金錢名聲社會地位都不是我賴以為生的東西,我只求溫飽且不被打擾,但是現實的一切、周圍的人們大概很難想像我真的不想要。吸血鬼與人終究是不一樣的東西。

我畏光,請不要拿光照我。
(展示設計師)